他说话时仍半靠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
顾无尘从这几句话里听出一点别的味道。
三魂道人对神性邪神极为了解，甚至清楚神帝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并没有把这份了解交给圣主，至少没有全部交出去。
顾无尘想继续问。
他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三魂道人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齐平。
两人之间不到一尺。
顾无尘开口：“圣主为何一定要杀九族？”
三魂道人沉默了一下。
他的嘴唇上有一道小口子，渗出的血凝成暗红色的细线。
他抬眼看向顾无尘：“顾神子觉得呢？”
“她与邪神同源，要拿回紫宸界的控制权。九族是她脚下的石头。”顾无尘说。
三魂道人缓缓摇头：“有这些，但不全是。有些事，圣主不会说，我也不能说。但顾神子早晚会从另一个人嘴里听到。”
顾无尘的眼神冷了几分。
他换了一条思路，盯着对方的眼睛，忽然开口：“永恒神国。”
三魂道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笑着，顾无尘看见他喉头动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三魂道人才慢慢道：“不愧是顾神子。此等判断，旷古至今无人能及。不知顾神子对那永恒神国，又了解多少？”
“我见过。”顾无尘说，“一面城墙，一条龙，一只火凤，一座城。”
三魂道人看着他，眼神里终于透出一丝认真。
他不再笑了：
“那顾神子应该知道，圣主身后的东西，比你看到的更远。”
“她不怕九族。她不怕紫宸界。她怕的是时间。顾神子若再给她拖下去，圣主会做出连她自己都无法回头的事。”
顾无尘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俯视着这个被他压在地上的修士。
三魂道人从地上坐起来。
他的衣袍破了好几处，袖口裂开，露出一截细而苍白的手腕。
那手腕上有一道极淡的旧痕。
“顾神子，圣主与你之间的争斗，已经不只是紫宸界内部的事了。”
三魂道人又道。
他坐直了身子：“圣主身后，有一个大到你无法想象的神国。你如今的确很强，可你还没有踏出紫宸界。若你真想保全九族，我有一个办法。”
“说。”
“放弃紫宸界界主之位。”
三魂道人直视他，
“将界主之权让与中央圣主。我可为顾神子在圣主面前游说，让圣主立下天地大誓，绝不再伤九族一人。”
“九族仍可留在紫宸界，甚至将来可以迁入永恒神国。”
“永恒神国之大，超乎你的想象。那里万族林立，每一族都无数众生。”
“九族在紫宸界虽大，可放到永恒神国，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圣主与你的仇，源于这界主之位。只要你肯让出去，很多事便都能谈。”
顾无尘听得很认真。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魂道人这番话，看似是在替圣主招揽，实际处处都藏着另一层意思。
他说永恒神国大得无法想象，说九族在那里只是沧海一粟。
这些话表面是在劝顾无尘放手，可顾无尘却听出了一种暗示：九族可以跳出紫宸界这个局，不需要和圣主在这里死磕。
真正重要的地方，在紫宸界之外。
三魂道人劝他放弃界主之位，或许从来就不是为了圣主，而是为了让他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
“我知道顾神子心高气傲。可这世上，有些取舍是必要的。你天赋盖世，将来进入永恒神国，自会另有一番天地。”
“紫宸界，只是你的一块跳板，何必为了它，把整个九族都拖入死地。”
三魂道人说完，看着顾无尘。
顾无尘笑了。
他一步迈出，站到三魂道人面前，右手探出，按在了他的头顶。
五指张开，掌根压在三魂道人的天灵盖上，指尖一收，对方便僵在了那里。
“没有人敢与我谈条件。”顾无尘说。
三魂道人张了张嘴，顾无尘已经不打算再听。
他低下头：
“你记住，今日我杀你，不日我亲手斩杀中央圣主。”
“就算她身后站着永恒神国又如何？几年前，我还只是元界一介蝼蚁。再大的神国，也得问我顾无尘答不答应。”
他说得很轻。
顾无尘的手掌开始收紧。
力之大道和剑之大道同时涌入三魂道人体内，将每一寸神魂和血肉都绞干净。
三魂道人这具分身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身体抽搐了一下，便在顾无尘掌下炸成一团光点。
那光点很快也被空间大道碾碎。
山谷重新安静下来。
顾无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没有立刻走。
他在想三魂道人刚才说的话。
这个人很聪明，聪明到每一句都像真的，又每一句都不全是。
顾无尘有一种感觉，三魂道人并不怕他杀这具分身。
他更怕的，是顾无尘完全不好奇。
只要顾无尘还愿意听，三魂道人就还有用。
顾无尘缓缓吐出一口气，转身离开。
他走在回程的山路上，脚步很轻，四周只有虫鸣和风声。
他没有飞，也没有用空间大道赶路。
他需要一点时间，把脑子里那些东西理一理。
永恒神国、神帝、三魂道人、九族、圣主。
这些东西正在他面前慢慢交缠成一张更大的网。
回到三十二重天时，天快亮了。
顾无尘回了自己的静室。
他没有点灯，也没有叫人。
静室里很暗，只有窗外一点星辉透进来。
他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把从仙界到紫宸界与三魂道人有关的片段重新翻了出来。
通天教主会三魂之术，但他不是自己学来的。
顾无尘记得，通天教主曾经提过，他的三魂之法来自一本残页。
那残页上的字迹和符文，与三魂道人讲道时所用的路数几乎一致。
后来，柳问之也修了三魂之术，连身份都被分成了两半。
顾无尘和三魂道人之间最近的一次接触，是在尹红袖转述尹剑之事时。
三魂道人半路拦下尹家队伍，把一份三魂之术送给了尹剑。
那时尹剑还没死，还不到千岁，剑心通明。
三魂道人看中他，想让他也修炼三魂之术。
顾无尘当时只是冷笑了一声。
现在想起来，却多了另一层意思。
三魂道人似乎总能在那些未来可能影响天下大势的人面前提前出现。
叶寒是，王腾是，尹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