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允许你离开?”
铜角王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吃惊,他转过身,望向站在廊柱旁的白医仙。
白医仙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现在的梦栖,注意力全在信物和其他国家上。自然不会在乎我的去留。”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铜角王:“你也一起走吧,榕桉古都不安全了。”
铜角王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我怀疑暮羽洲和师兄在他手上,必须有人留下。”
“以你和紫云金甲的实力,”白医仙缓缓开口,“普通车手根本奈何不了。更何况你们还参加过万国会,却还是不知道袭击者的身份……”
她微微蹙眉,像是陷入沉思:“难道……山川会里还有隐藏的高手?”
铜角王双手猛地拍在面前的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一个非法组织,还真是小瞧他们了。”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向白医仙,话锋一转:“不过……你出去后,可以再打听一下。”
“七叠天为界,万事皆可决。”白医仙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然后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半晌,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准确地说,是在夜幕降临之前,白医仙驾车穿过皇城那道高墙,消失在通往远方的道路上。
—
飞蚁国边境,一处无名村庄。
死一般的沉寂笼罩着低矮的土坯房。只有风,卷着枯叶和尘土,从空荡荡的村道上呼啸而过。
忽然,风里夹进了别的声音。
哭声……随风越来越近。
“大人!大人我求您。”一个苍老的声音撕心裂肺地响起,“他才八岁,去了也是添乱啊!求您行行好,留下他吧!”
村口,一个白发老人死死拽着孩子,双膝几乎要跪到地上。
他面前站着一个精壮男人,穿着飞蚁国兵卒的铠甲,满脸不耐烦。
“松手,”他用力一推,老人踉跄着倒退几步,险些摔倒。然朝身后那群黑压压的人影扬了扬下巴。
那是长长的一列队伍,男女老少,皆垂着头,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跟上。”他对那半大的孩子说。
孩子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子瑟瑟发抖。望了望远去的队伍,又回头望向跌坐在地的爷爷,终于“哇”地一声哭出来:
“呜呜呜……爷爷!我要爷爷!”
“闭嘴!”
男人回头,眼神冰冷。孩子吓得噎住,哭声卡在喉咙里,只剩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他这才收回目光,正要抬脚跟上队伍。
一阵劲风却毫无征兆地迎面扑来。
他下意识抬眼。
瞳孔骤然收缩。
一台骑刃王不知何时已到了面前,战刃与他的鼻尖近在咫尺。冰冷的金属光泽映在他惊骇的脸上,他甚至能看清刃口那些细密的纹路。
风停了。
他的呼吸也停了。
驾驶舱里,一道声音传出,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落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放开他们。”
散在四周的同伙见状,纷纷飞身跃入停在各处的骑刃王,引擎轰鸣声此起彼伏。转眼间,七八台骑刃王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战刃在昏黄的日光下闪着冷光,越围越紧。
驾驶舱内,铠甲神不紧不慢地活动了一下手腕。
银虎骑纹丝未动,只有战刃开始缓缓旋转。起初很慢,像沉睡的巨兽睁开眼;随即越来越快,带起肉眼可见的气流旋涡。
“轰——”
气浪骤然炸开,以银虎骑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那些正靠近的骑刃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逼得纷纷倒退。
“我再说一遍。”
铠甲神的声音从驾驶舱传出,随着话音落下,气浪又强了几分:“滚。”
“他就一个人!”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上!”
这一声像是给众人注入了胆气。最前面的四台骑刃王几乎同时启动,直冲中央那台孤零零的骑刃王。
“啧,”铠甲神眼神沉了几分。
下一瞬,天地变色。
磅礴的气浪冲天而起,卷动风云,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头巨虎的虚影。
吊睛白额,栩栩如生,张开血盆大口仰天长啸。而后虚影猛地扑下,携带着排山倒海之势。
四台冲上来的骑刃王像是被无形的巨掌拍中,有的倒飞出去,凌空翻了两圈重重砸在地上。
气浪余波散尽,巨虎虚影也渐渐消散。
四周一片死寂。
刚才还嚣张的众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调转车头就跑。其余人如梦初醒,纷纷发动引擎,仓皇逃窜。
“你等着!”
逃跑的骑刃王里传来一声威胁,声音却飘忽不定。
铠甲神坐在驾驶舱内,望着那些狼狈逃窜的背影,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谢谢恩人,”老人颤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老伯,他们是什么人,又为什么抓人?”
老人被刚才的男孩扶着,重重叹了口气:“要打仗了,军方要更多的骑刃王,抓人挖锻炼材料。”他顿了顿,随即跪了下来,“恩人,求您也救救其他村民,他们被带进了那座山。”
铠甲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犹豫了一下,驾驶银虎骑疾驰而去。
在山里面绕了两天,铠甲神才找到那个一直在开采的山洞。
与其说“找到”,不如说是循着那些被强行开辟的山道,一路来到了这里。此刻他立在一处陡峭的山崖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
巨大的山洞口,像一张兽口,吞吐着无数佝偻的身影。
村民们被士兵用鞭子驱赶着,一趟又一趟地进出。他们的脚步踉跄,肩上的竹筐却沉甸甸的,装满刚刚开采出来的黑灼石和其它稀有矿石。
铠甲神的目光越过那些村民,落在手持兵器的士兵身上。
他忽然想起那个坐在王座上的女王,一个念头从心底浮起。
她要发动战争?
不知道过了多久,山风渐起。铠甲神最后看了一眼下方那片人间炼狱,转身回到骑刃王里。
拿着控制台上的药瓶,倒出几粒送入口中。
随后目光投向远处。夕阳的余晖正一寸一寸沉入山后,暮色四合,将整个山野笼进一片暗蓝里。
铠甲神在这片山林里潜伏了三天,这里位置偏僻,几乎不与外界联系,只有每天晚上,才会有一列车队出现,将白天开采出来的黑灼石和锻造好的材料运走。
日升月落,循环往复。
他又拿出药瓶,习惯性地倾斜瓶口,却迟迟没有东西倒出来,药吃完了。
按正常路程来算,此刻本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他在这里耽搁了太久。
铠甲神轻轻叹了口气,将空瓶收好。
不能再拖了。
当晩运输车再次出现,铠甲神伏在暗处,目光穿过层层树影,看见了领队的那个人。
火光映出一张面孔,是书隐安。也就是铜角磷的人,换句话说,是山川会的人。
飞蚁国在搞什么?
铠甲神还来不及理清头绪,下方的车队已经启动,满载的车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确认对方走远,驾驶骑刃王直接出现在了外围的那片空地上。月光洒落,将车影拉得很长。
守夜的士兵最先发现那台渐行渐近的骑刃王,不多时火把接连点燃,光影摇曳间,整座营地在转瞬之间亮了起来。
“是……是你!”其中一人认出了银虎骑,瞳孔猛地一缩,“你到底是谁?”
“小子,我们可是奉命开采,你想造反不成。”
“奉命,奉谁的命,女王吗?”
他还想确认一下。
紧接着目光越过士兵,落在那群瑟缩在角落的村民身上。
“那些村民,他们愿意吗?”
“我倒是不知,飞蚁国什么时候成了奴隶制。”
“你……”对方涨红了脸,正要反驳,却被一只大手按住肩膀。一个将军模样的人从人群中走出,笑吟吟地望向铠甲神。
“小兄弟,你可能还不知道,飞蚁国现在,已经不是女王说了算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火光映出他脸上的笑容。
“我们只听从梦栖公主的命令。这些材料,都是用来锻造军用骑刃王的。”
他顿了顿,又笑着说:
“战争马上就要开始了。你身为骑刃王车手,何不加入我们?到时候,必定功成名就。”
“梦栖是谁?”铠甲神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不认识,而且……”
驾驶舱门弹开。他纵身一跃,稳稳落在车顶,居高临下地望向下方众人:“我也不是飞蚁国的人。”
说着偏过头,看向那群蜷缩在角落里的村民。那些目光里写满恐惧、疲惫、还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他们若愿意留下,我绝不插手。”
“若不愿意,还请你们……放人。”
“小子,”将军模样的男人脸上那点笑意终于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狠戾,“你可别自寻死路。”
铠甲神站在车顶,居高临下地望向他。
然后缓缓抬起手,勾了勾手指:“一起上吧。”
“找死!”
对方一声厉喝,身后数十台骑刃王同时启动。引擎轰鸣震天,战刃在火光下闪烁,如潮水般朝那道孤零零骑刀王涌去。
气浪掀动,草木伏倒。
可真正交手之后,他们才骇然发现——这个人的技术,远不是自己能比的。
“身为王国军队,”铠甲神击退一台从侧面袭来的骑刃王,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你们怎么一盘散沙?”
他看出来了。
这些人看似人多势众,配合起来却毫无章法,各自为战,根本不像受过正规训练的军队。倒像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击退最前面那台骑刃王后,铠甲神趁势换入新的能量棒。引擎声再次轰鸣,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银虎骑战刃旋转,气浪层层叠叠地扩散开来,越来越强,越来越猛——最后凝聚成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
轰隆隆……
侧翻的,倒飞的,熄火的……十余台骑刃王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虎啸声在山林间回荡,许久才渐渐消散。
铠甲神微微松了口气,目光落在那台侧翻的骑刃王上,刚才还得意洋洋的男人,正从驾驶舱里狼狈地爬出来:“你们是山川会的人吧,竟然敢假冒军队。”
对方抬起头,隔着钢板盯着他,忽然笑了,“呵呵呵,假冒?山川会在飞蚁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用得着假冒?”
“什么意思?”铠甲神眼神一凛,正要飞出去问清楚。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袭来,紧接着视线也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用力甩了甩头,强撑着站稳,想再说些什么。
可对方突然从怀里摸出一个长筒状的东西,用力拉响。
“咻——嘭!”
一道刺目的信号弹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哈哈哈,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给过你机会。”
铠甲神视线终于恢复,忍了又忍,才提醒那些村民:“你们快离开吧,他的人要来了。”
村民们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不管不顾地朝山外奔去。
铠甲神驾驶银虎骑在前面带路。这两天他早已摸透这座山的每一条路。此刻带着这群疲惫不堪的村民,专挑隐蔽的小道,一路朝山下奔去。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穿过前方那条山谷,离村庄就不远了,而他们也只能暂时离开这个生活了很久的地方。
也是此刻,他终于明白一路走来,为什么飞蚁国的子民会往外逃亡。
不是不想,是留不下。
思绪被一阵引擎声骤然打断。
铠甲神抬眼,就见前方山谷口,一台骑刃王静静横在那里,车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显然等了一会。
“铠甲神,好久不见,”书隐安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不过你一出现就为难我的人,不太好吧?”
铠甲神没有减速,银虎骑直直朝前驶去:“让开。”
书隐安驾驶玉书骑迎了上去,两台骑刃王骤然相撞:“今天,你走不了,也带不走他们。”
他话音未落,轰隆隆的引擎声从山谷两侧骤然响起。月光下,一道道黑影从山石后冒了出来,骑刃王一台接一台,将整个山谷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发出惊恐的尖叫,下意识往中间缩成一团。
山石簌簌滚落,被两台骑刃王激荡的气浪震得粉碎。
僵持许久,两台骑刃王交错而过,气浪对冲,震得两侧山壁又落下一阵碎石。村民们蜷缩在角落里,捂着头不敢出声。
玉书骑调转方向,书隐安的声音从驾驶舱里传出:“认输吧。”
气浪再次暴涨,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连站在远处的村民都站不住脚:“你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赢不了的。”
银虎骑驾驶舱内,铠甲神的视线有些恍惚。
他咬着牙,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身体比想象的还要糟强。
他用力眨了眨眼,视线勉强清晰了些。玉书骑又动了,他强撑着操控银虎骑侧身避开——堪堪擦过,战刃几乎贴着车身划过。
“墨宝研书。”
对方声音混在风中传来,有些飘忽。但铠甲神知道,那是杀招。
“墨宝研书,”书隐安冷漠的声音混在风里,有点听不太真切。
铠甲神闭上眼,想凭声音锁定对方的方位。
可周围山石还在滚落,轰隆隆的声响搅乱风声,也搅乱了他的判断。
两台骑刃王狠狠撞在一起。
可方向偏了。
本该正面相抗的力道,却只擦中了对方的侧翼。而玉书骑的全力一击,结结实实撞在银虎骑上。
银虎骑急速出去,重重砸在山壁上。碎石崩落,尘土漫天。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书隐微怔,显然没想到对方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片刻又嘲讽出声:“你也不过如此。”然后对其他人道,“既然这些村民这么不老实……”
“大人!大人——”
村民们纷纷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不知是谁第一个扑通跪倒。
“是他让我们走的,不关我们的事啊!求您放过我们!”
有人开头,余下的人如梦初醒,纷纷跪了一地。
那些瘦弱的身影伏在尘土里,瑟瑟发抖。
书隐安坐在驾驶舱内,透过挡风玻璃望着这一幕,不禁挑了挑眉。
他侧过头,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费尽心力救下的这群人,转眼就把他卖得干干净净。这场景,还真是……有趣。
他正要开口,好好嘲讽一番那个吃力不讨好的家伙。
引擎声骤起。
来得毫无征兆,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银虎骑已从山壁间挣脱而出,化作一道银白色的闪电,直直朝山谷口冲去!
“给我拦住他——”
书隐安话音未落……
砰——
挡在前方的两台骑刃王甚至来不及启动,便被那道银白色的流光迎面撞上,凌空翻侧翻了出去。
银虎骑毫不停顿,转瞬已冲出山谷,消失在月色尽头。
书隐安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盯着那道消失的方向,声音冰冷:
“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村民,补了一句:
“留下几个人带这些村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