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泰布里尼的眼神变得危险——这是他第一次正视作为敌人的季阿娜。
他不再像刚才一样直说废话,而是沉默地将盾拦在自己身前,摆出招架防御的姿态,眼睛盯着季阿娜的一举一动。
季阿娜的手紧了紧斧柄,眼神迅速且不易察觉地扫了一眼落在蒙泰布里尼斜后方的特殊箭矢,随后她就一直盯着面前的蒙泰布里尼。
两人一动不动。
穆顾雷用肩膀靠了靠海林:“他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不打了?”
“两个人在寻找和等待出手的机会。”海林望向认真的季阿娜,分析出了两人的对策思路,“季阿娜在思考对策,那个人在思考季阿娜会用什么对策,季阿娜还要反过来思考他会认为自己使用什么对策……两人就这样不停猜忌。”
海林常年跟着沃尔夫走南闯北,积累了不少经验,他当然能一眼看出两人那无声的对峙。
“听上去是复杂的心理博弈:你猜我的想法,我猜你猜我是什么想法。啧啧,汪达那小子要是在这里,一定听不懂你说的是什么。”穆顾雷干笑两声,眼睛转过去瞧着迟迟没有任何行动的两人,“不过对我来说,这种情况或许什么都不想直接冲上去更能出其不意,说不定还能取得先手优势。”
“赞同。”海林点头。
双方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往往采用最简单、最高效的方式才能给对方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
北风又开始吹了。
季阿娜深吸一口气。
她闻到风中隐隐飘散着一种味道,是属于硝烟战火的硫磺味。
然后。
她先动了起来。
季阿娜俯下身体,迅速朝蒙泰布里尼的左前方冲去。蒙泰布里尼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她的身形而转动。
同一时间,季阿娜召回正好位于蒙泰布里尼侧后方的箭矢,在她本人位于前方用手斧砍向对方的盾牌时,箭矢恰好可以偷袭处于视野盲区的右侧。
目光始终跟随季阿娜的蒙泰布里尼轻松用盾牌挡住正面的进攻,并且他的右手在他没有发现箭矢的前提下自然挡住了它。
果然。
和季阿娜观察到的一样:只要朝蒙泰布里尼的视野盲区发动攻击,那么在他本人根本毫无意识的情况下,他的身体总是能完美格挡住这次攻击。但他的身体能做到的仅仅是挡住,而不是反击。
不知道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能力,目前季阿娜倾向于这种能力本质是一种不知名的诅咒。
那么一切就好说了。
季阿娜没有像之前那般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线就立刻离开,这次她在进攻一轮后迅速滑向蒙泰布里尼的右侧,同时将落在地上的箭矢捡起掷向蒙泰布里尼。
嗖——!
箭矢从蒙泰布里尼耳侧划了过去。
季阿娜用手斧劈向他的小腿。
当!
咔。
蒙泰布里尼的剑抵挡了这道劈击。
但这回季阿娜的手劲儿使得很大,残缺的剑刃终于从中间裂开,断成两截——季阿娜的其中一个想法就是利用蒙泰布里尼的“弱点”,在他必定会格挡的前提下提前将他的武器卸掉或摧毁。
季阿娜不仅劈断了剑,还召唤被她投掷出去的箭矢——季阿娜没有丢偏,她就是朝蒙泰布里尼身后掷去的——箭矢在半空掉了个头,直直冲着蒙泰布里尼脑袋刺来。
当!
盾牌挡住这一击。
“该死!”
蒙泰布里尼看到了自己手上那把已经断裂的剑,这半支剑不是“亚瑟尔的断剑”,因此它对季阿娜能够造成的威胁已大大降低,更别说残存的剑刃开始卷边。
现在需要更换武器。
季阿娜自然不会给他任何换剑的机会,她的进攻一点都不肯停歇地朝蒙泰布里尼身上招呼,让对手根本无法分心去在意武器的问题。
季阿娜始终用手斧和那支特殊箭矢从两侧同时朝蒙泰布里尼发起进攻。
起先,蒙泰布里尼还能进行一定程度的反击,越到后面他就越疲,直到最后几乎就是一味地进行防守了,并且因为剑刃只剩半支,导致他有些防御并不完美,被季阿娜伤到好几处。
这几处伤口不大,但可以侧面说明蒙泰布里尼的“绝对防御”已经出现漏洞。
这增强了季阿娜的信心,她忍着虎口的剧痛,加大了握紧手斧的力气。
在季阿娜单方面持续不断的高强度进攻下,蒙泰布里尼被逼得不停往后退,就连那双眼睛也不再尝试捕捉季阿娜的位置,眼神逐渐变得涣散。
时机到了!
季阿娜决定对蒙泰布里尼发起最后总攻。
她在一轮攻击后稍微退远了些,召回之前丢到半空的箭矢,箭矢从天上迅速调头朝着蒙泰布里尼脑袋而去,除此之外,这次她将手中的手斧掷向蒙泰布里尼,而本人则迅速从侧边绕了个大圈从正面冲向他。
不出意外的,蒙泰布里尼的盾牌挡住了箭矢,半支剑挡住了手斧。
但是。
他只有两只手,说明他只能抵挡住两个方向的进攻。
因此,当他看见一只拳头从他的下巴处朝上一挥时,他的大脑在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时就传来根本无法承受的剧痛,意识顷刻变成空白。
蒙泰布里尼两眼一翻,彻底昏厥过去。
季阿娜并没有因为对手丧失行动力而收手。
别忘了。
她与蒙泰布里尼之间进行的是决出生死的战斗,而不是点到为止的切磋。
季阿娜立刻捡起手斧,对准昏迷的蒙泰布里尼的额头劈去。
以她的力气,这一击一定能让蒙泰布里尼脑袋开花。
簌!
在斧刃即将接触到蒙泰布里尼额头时,季阿娜感受到一股寒冷刺骨的“死亡气息”钻入自己脑子,从脑袋开始全身在瞬息间变得冰冷,当下她就动弹不得。
就在季阿娜已经认定自己马上要死亡时,一道柔软且厚实的东西完全包裹住了自己。
轰——!
一道剧烈的爆炸声在这个东西的身后炸响。
呜——
季阿娜的耳朵瞬间陷入漫长的耳鸣,听不清周围的任何声音。
失去了听力,其他感官被放大。
她再次闻到了那股硫磺味。
原来之前的味道不是自己闻错了,而是真实存在的。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有人悄悄接近这里了。
哗!
季阿娜还没仔细感觉出是什么东西把自己包裹了起来,下一秒就有一道力将自己推开了,随即那股硫磺味从鼻子里消失。
“卡奥尔!你干什么——!”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正前方远处传来,声音大到听力下降的季阿娜都能听见。
随着这一声怒吼,季阿娜从那股“死亡气息”中脱身,她的眼睛恢复清明,浑身哪儿哪儿都在“簌簌”冒着冷汗。
她抬起手臂,发现手臂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握着手斧的手还在轻轻颤抖着,虎口早就裂出了血。
刚刚那股是什么力量……
那一瞬间,季阿娜仿佛感觉自己已经半只脚迈入亡灵之国了,却被其他人硬生生拉了回来。
其他人?
季阿娜观察四周。
就在她面前杵着一面像是长满爬山虎的“墙”,季阿娜很肯定,就是这面“墙”将自己推开的。既然与植物有关,季阿娜想到的只有海林那股说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的能力。
那刚才说话的是谁?那声音与季阿娜记忆里任何一人的声音都对不上。
季阿娜扶着这面“墙”缓缓走了出去。
她朝声音出现的地方看去,发现不仅海林和穆顾雷站在那里,除此之外还站着两个季阿娜不认识的家伙:一个只能看到他稍显毛茸茸的背影,一个站在这个背影对面的普通人类。
普通人类的动作很奇怪:他一只手提溜着昏迷的蒙泰布里尼后衣领,一只手维持着朝前抓握的姿势,但是手上却空无一物,反倒是站在他面前的穆顾雷用两根手指按压着他的手背像是在限制他的动作。
他们是谁?
“卡奥尔”……
这个名字季阿娜从奥芮希尔那里听说过,好像是王国军的统帅。
王国军统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季阿娜盯着那个动作奇怪的普通人类,还有他手上提溜着的蒙泰布里尼,还有刚才那股“死亡气息”,她的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
耳鸣声渐渐削弱,这下季阿娜勉强听清那边的人在说什么。
“阿姆,好久不见。”那个可能叫卡奥尔的普通人类轻轻挥开穆顾雷的手,仰头瞧着眼前几人,视线又突然转向这边的季阿娜,莫名冲她笑了一下,“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的场合竟然是在这里,而不是最后战场。”
“我也没想到你会出现在这里。”那个毛茸茸的背影发出声音,“你和你的义弟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我们起义军管辖的地界。”
“准确的说,这个地方仅仅属于艾尔卡索尼亚王国这个政体,不属于我们之中的任何一方。你忘了吗,阿姆?上次我们见面时共同签署的那份协议。”
“我没有忘。但是你的人对这里出手是不争的事实。这里全都是无政府组织‘终末诗篇’的人,还有穆顾雷,你不应该无视协议贸然袭击他们。”
“我没有袭击他们。”卡奥尔看向那个毛茸茸的背影,“别以为我待在格里就看不见你们在这里都偷偷干了些什么事。先是人马不停朝这里送信,然后是许多难民逃难到这里,最后还把那位王国骑士团团长带到这里藏起来……是你们违反协议在先,我们这才出手。”
“拜托,卡奥尔先生,你污蔑人也得提供事实依据吧。”
穆顾雷突兀地插入两人对话中,他的声音十分随意。
“难道人马就不能将其他地区的优质小麦种子穿过战区特意送给我吗?被你侵占家乡故土的人们就不能来我这里避难吗?而且你说那位王国骑士团团长藏在了我这里,我问你,王国骑士团团长不是你的人吗,我为什么要把那样有鲜明立场的家伙带到我这里,给自己找事做吗?”
季阿娜捂着已经结成血痂的额头伤口,远远望着比卡奥尔稍矮些的穆顾雷。
卡奥尔沉默地盯着穆顾雷。
神明不会说谎。
“季阿娜!”
身后传来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季阿娜转过头去,瞧见李时雨和汪达每人提着两个桶朝这边跑来。在季阿娜转过来后,两人显然看见了她额头上那道难以忽视的伤口,脚步加快许多。
汪达更着急一些,他先一步来到季阿娜面前,快速扫视现在稍显狼狈的她,心急道:“你这是怎么了,我和时雨只是出去一趟你怎么就见血了?额头上那么大一道伤口,乐伊思歌德看见还不得心疼死啊。”
“小事,血已经止住了,之后好好处理不会留疤。”季阿娜用下巴点了点人群的方向,示意汪达看向前面,“你们离开后地堡里出了些事,我刚刚才和人打了一架。”
汪达气愤道:“是对面的人把你打成这样的!?我给你把场子找回来!”
“不是,是我反应不及时被打成这样的。后面要不是其他人冲出来捣乱,现在我已经把那个人杀死了。”
听见季阿娜不是吃亏的那一方,汪达挑眉:“啊!都要把对面的人杀死了,那你的伤势确实不算什么了。”
李时雨和小狗姗姗来迟。
李时雨瞧瞧季阿娜的额头,又瞧瞧前面还在“争吵”的几人。
“我们要过去看看吗?”
相比起汪达,李时雨的第一反应就有些稍显无情了,因为他没有出声询问季阿娜的情况。
“过去看看吧。我想知道刚才到底是谁用那股奇怪的力量阻止了我。”季阿娜也不在乎李时雨的态度问题,她指指两人手中的木桶,“你们把鱼放在这堵‘墙’后,让小狗看着。我怕一会儿出现什么情况要打一架,你们能腾出手来。”
“好!”汪达迅速放下木桶,右手搭上断剑剑柄,“之后无论出现什么情况,这里都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能打过我!”
“汪!”
小狗高兴吠叫一声,它坐在地上高高扬起胸脯,仿佛在说“交给我,你们就放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