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阿娜奔至奥芮希尔房间门口。
看到房间里那位擅闯者时,她倏地停下了脚步。
瑞文西斯实在没想到季阿娜会在半途就停下来,鼻子不可避免地一下撞在季阿娜肩膀上,整个人都被季反弹了回去。
瑞文西斯抑制住了自己想要大叫的下意识反应,捂着鼻子走到季阿娜面前,想知道她是不是被鬼魂突然施咒了所以才停在了门口。
结果当瑞文西斯本人看见此时此刻奥芮希尔身边坐着的人时,她的反应和季阿娜如出一辙——愣在门口。
奥芮希尔在自己床铺上艰难地坐着,刚好与床边的人面对面,可以推出在季阿娜和瑞文西斯来到这个房间前他们彼此在交流着什么。
听见门口的动静,两人都侧过头看向门外。
尽管外貌上有不小的变化,但那比以其他鹿类为原型的鹿兽人来说较为短小的吻部对季阿娜来说已经眼熟好几年了。
“麋鹿?”
季阿娜小心翼翼说出了声。
瑞文西斯不敢相信地立刻扭头看看季阿娜,满脸“你说这是谁”的表情。
随后她再扭过头来,盯着那个拥有一对像是大树树杈还发着蓝色荧光的鹿角,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与记忆中麋鹿那对小小的鹿角相对应,更像是神话故事或民间传说中才会出现的生物特征。
面对季阿娜的疑问,这名擅闯者轻轻点头。
“是我。”
他的嘴里发出了麋鹿的声音。
季阿娜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
只是一旁的瑞文西斯还是不相信这个拥有一对发光蓝色大鹿角、眼睛和双手都和鹿角一样冒着蓝光的鹿兽人竟是他们小队成员麋鹿。
可他腰间配备的双剑剑鞘却又证明这个鹿兽人就是麋鹿无疑。
“呃啊……”瑞文西斯一时之间无法轻易接受麋鹿回国一趟变成了自己不熟悉的模样,她扶着门框叹息,“我先缓缓麋鹿变成这个样子的事实。”
奥芮希尔疲惫地轻笑:“瑞文西斯,你的接受能力还是这么差啊。”
瑞文西斯坦白:“倒不如说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从来没变过。”
季阿娜走上前,绕着麋鹿打转,观察他出现变化的部位。
除了鹿角变得巨大,就像开散的树杈那般向后上方延伸,有好多分叉,季阿娜想到只有真枝角鹿的鹿角才能媲美麋鹿此时的鹿角。
在之前的冒险旅途中麋鹿很爱护他的鹿角,空闲下来总是给自己的鹿角打蜡,现在他的鹿角变得华丽,可季阿娜仔细一看能在上面看见很多一眼就会忽略的裂口,看来是麋鹿在起义军内太忙了所以没时间打理自己的鹿角了。
“几分钟前我和瑞文西斯在外面看见的那个‘鬼魂’就是你咯,麋鹿?”季阿娜问。
“你们看见我了?”
麋鹿看上去完全在状况外,似乎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行动被她们发现。
“对。我们刚从海边回来,一眼就看见有道蓝色的光进入了地堡,我们以为是王国军那边过来的人。”
麋鹿给出答案:“我在门口太激动,不小心让自己暴露了。”
瑞文西斯追问:“所以那到底是什么能力,麋鹿。我和季阿娜上的锁都没有任何挪动的痕迹。你总不可能是穿过铁门过来的吧!?”
“算是直接穿过铁门过来的。”麋鹿客观回答,“具体原理解释起来很复杂。只要在艾尔卡索尼亚这片土地上,我就能从任何事物中间穿过去。”
瑞文西斯脑子里瞬间联想到一个原理:“我知道了,你这就像是‘地区性魔法’,一种魔法只能在一个地区范围内生效。”
“我这个不是魔法。”麋鹿直愣愣地反驳瑞文西斯。
奥芮希尔笑:“麋鹿,瑞文西斯是在打比方,她没有说你这个能力是魔法的意思。”
“对的对的。”瑞文西斯拼命点头,“刚刚我还不确定,现在我可以肯定了,你就是麋鹿。我认识的麋鹿就是像你这样呆呆的,脑子转不过弯。”
“是吗?”麋鹿尴尬笑笑。
季阿娜侧头看向虚弱地坐在床铺上的奥芮希尔:“麋鹿,之前你的弟弟驯鹿来接应我们的时候就和我们提到你很忙,可能在所有事情结束之前都不会和我们见面。没想到你为了奥芮希尔打破了这个原则。”
麋鹿挠挠嘴边的绒毛,蓝光的眼睛瞥向一边:“我是路过,挤了点时间。很快我就走了,下一个任务还在等着我。”
“是青蛙骑士告诉你的?”
“嗯。”
“果然你很在意奥芮希尔的情况。”
“嗯。”
这时,门口传来两道急停的脚步声。
几人回头。
“麋鹿——!”
汪达一下就认出了模样有所改变的麋鹿,他无比兴奋地呼唤他的名字。李时雨就站在汪达身边,虽没说话,但他眼里的激动之情还是能看出再次见到麋鹿的高兴。
看来他们俩被这边的动静弄醒了,身上穿着睡觉时的衬衣,外套都没来得及套一个就赶过来了,入夜的地堡还是挺冷的。
瑞文西斯一拳砸在汪达的脑袋上,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儿,汪达。这么大声,你想把所有人都吵醒吗。”
汪达捂着被砸的地方,眼泪汪汪的,躲到李时雨身后。他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自己做错了事。
麋鹿冲两人点头:“好久不见,汪达,李时雨。”
李时雨抬手冲他挥手:“好久不见,麋鹿。”他的目光从麋鹿的脸挪到他的鹿角上——无论是谁都会注意到那对难以忽略的发光鹿角。
李时雨指着麋鹿的鹿角狐疑道:“这是?”
“是‘擢升’后的代价。”麋鹿并不打算隐瞒伙伴们自己身体上的变化。
擢升……
上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穆顾雷口中。
“‘异类’就是指那些注射过量疫苗的兽人,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本质上的变化。这些兽人的身体变得更为矫健、感官增强,能帮助自己和周围兽人完全免疫王室贵族手上的那道诅咒咒语,简直就像是与恶魔签订了契约的强大战士。不过在起义军这边,他们不叫‘异类’,他们管这种兽人叫做‘擢升兽人’或‘擢升者’。”
李时雨缓缓将手放下:“麋鹿你是起义军这边用以对抗王国军的‘擢升者’?”
“嗯,‘擢升者’。那些人的确这样叫我们。”
“我们从李时雨的舅舅那里听说了一些你们‘擢升者’的事,他说你们是对抗王国军的主力,是抵抗兽人诅咒的最大仰仗。”瑞文西斯说。
“我在这里待着,附近的所有兽人就都不会被诅咒迫害。我能保护所有人。”
保护所有人。
这的确像是麋鹿会做的事,他成为“擢升者”也并不意外。
说着说着,麋鹿突然想起了什么,临时补充道:“白糖让我送的信我也送到了,在起义军内找到了她的朋友,是名羊兽人。她说等一切结束了就给白糖回信。”
李时雨:“找到了白糖的朋友就好。”
麋鹿望着自己四个默不出声的伙伴,耐心等待他们对自己提出下一个疑问。
他单方面认为这四位性格各异的同伴一定还有很多很多话想对自己说,毕竟在撒伯里乌的任务中途他就因为艾尔卡索尼亚爆发内战匆忙离去,时隔近一年的久别重逢,一定在心中堆了很多话。
可随之而来的是漫长的沉默。
他们四个人,无论是一向理性的季阿娜、活泼的瑞文西斯还是汪达李时雨,没有一个人继续对着麋鹿发问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离他最近的季阿娜顺手拍拍麋鹿的肩膀。
“麋鹿,你不是说你没有多少时间留在这里吗。我们几个就不浪费你的时间了,你和奥芮希尔慢慢聊。”
“好。”
季阿娜向外走去,还把欲言又止的瑞文西斯一把揽走,最后在门口说道:“奥芮希尔受了很重的伤,虽然能完全治愈,但她差点见不到你了。你们好好叙叙旧,我们就不多打搅了。走的时候不用和我们打招呼,直接走就好。好好做自己的事,好好休息,我们等你归队。”
“嗯。”
麋鹿清楚他的同伴们只是给他们两人腾出足够的空间。
脚步声走远,直至消失不见,两名兽人就知道他们各回房间休息了。
“季阿娜一直都这么体贴。”奥芮希尔面朝麋鹿,虚弱地轻笑道,“瑞文西斯给她的外号没错,她是整个队伍的‘妈妈’。”
“季阿娜的年龄比我大,思虑做事比我更成熟。”麋鹿评价,“我脑子笨,她比我更可靠。”
之后便是两人的漫长无言。
可能双方都经历了各自的生死时刻,也明白差点会失去对方。
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也无法一口气全部吐出。
他们时间有限,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最后的临别语,无论是麋鹿还是奥芮希尔都在斟酌究竟该说些什么。
小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两人身前,它理所当然地走到奥芮希尔的床铺上,在软和的被子上踩了踩,将自己窝成一团躺在奥芮希尔双腿之间。
“这是?”麋鹿被这只突然出现的小狗打断了思路。
“这小家伙的全名是‘艾尔迪恩·小狗’,瑞文西斯起的名字,说是跟她姓,是季阿娜的妈妈乐伊思歌德抱来交给他们几个照顾的。这几天天天陪着我,有它在,我一点也不无聊。这小狗身上有诅咒,说是要等到小麦长满这片盐碱地它才能继续长大。”
奥芮希尔轻颤的手轻轻顺着小狗的毛。
“麋鹿,你说这是不是乐伊思歌德在用这只小狗隐含着什么。”
“是孩子们吧。”麋鹿声音尤为低沉,“年幼的孩子们是艾尔卡索尼亚的希望,是这片土地的未来。小麦长大,战争就会结束,孩子们才能在这片土地上成长。”
奥芮希尔盯着小狗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身体。
孩子啊……
她吐出一口闷气。
“我想和你说件事,麋鹿。”
“嗯?”
“这次被关进死牢后,我被卡奥尔手下的人灌了许多毒药……”
“抱歉。”麋鹿低下头。
面对笨拙的麋鹿,奥芮希尔笑:“你抱歉什么啊,我将第一封信寄给青蛙骑士就想到过这一幕,甚至想过自己的脑袋被卡奥尔亲手砍下来。你不用抱歉。这毒药又不是你灌给我的。”奥芮希尔的眼睛瞬间暗了下去,“倒是我,我才要和你说声抱歉。”
“那奥芮希尔你又要和我抱歉什么。”
“这些毒药中有几瓶药效尤为强烈,虽然我勉强捡回一条命,但……麋鹿,我要向你坦白,我们无法拥有属于自己的孩子了。”
这回轮到奥芮希尔不敢注视麋鹿了。
可麋鹿紧张的表情一下变得放松:“不要因为这件事而对我感到抱歉,奥芮希尔。我又不是为了和你生育后代才和你在一起的,我爱的是你这个人本身,而非他物。就像我刚才说的,孩子们的确象征着艾尔卡索尼亚的未来,但我们的奋斗也是为了这片土地的未来。”
见奥芮希尔仍然没有抬头,麋鹿将自己坐的板凳往前挪了挪,离奥芮希尔更近些。
他拉起奥芮希尔的手,泛着荧光蓝的手指尖在奥芮希尔的鹿毛里穿梭。
蓝光在两人的眼睛之间流转。
“奥芮希尔,接下来我要给你说的事情你一定要听好了,也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麋鹿的声音不再笨拙或低沉,而是一种他从未意识到的温柔,“我的母亲是世界第一位神明‘鹿’,在弗维坎纳茨,瑞文西斯的导师普普向我们透露母亲要是身怀诅咒就会遗传给下一代,因此,我的母亲也把她作为神明的诅咒遗传给了我和我的弟弟驯鹿。”
奥芮希尔终于抬头,看着麋鹿,麋鹿轻轻朝她脸上吹气。
她被他吹得痒痒的,偏头疑惑:“神明的诅咒也能遗传给后代吗?”
“是的。我和弟弟自小就知道我们身上有诅咒,这属于我们俩的秘密,我和驯鹿约定好了,除了我们兄弟俩不会有人知道。哪怕是我们的父亲母亲也不知道。”麋鹿轻揉着奥芮希尔毛茸茸的手,“而我妈妈作为神明的诅咒是‘生而不养’。”
“你和驯鹿……”
“是的,我和驯鹿身上有这个诅咒,我们并不知道这个诅咒是否和神明的诅咒一样偶尔生效,还是像普通诅咒一样长期生效。没有后代对我来说或许是件好事。”麋鹿苦笑道,“奥芮希尔,我将我的秘密告诉了你。我曾欺瞒了你,在此我请求你的原谅,并希望你不要嫌弃我。”
奥芮希尔看着麋鹿稚拙的模样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里就挤出眼泪。
她伸手抱住麋鹿,额头抵着额头。
“我怎么会嫌弃你,我这个不善言辞的爱人。我爱你还来不及。”
“我也爱你,奥芮希尔。”
麋鹿回抱奥芮希尔。
小狗的耳朵动了动,小小的耳朵听到了两个失而复得的人所有传达真心的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