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常虹电子。
马硬石站在焊接台前,他手里拿着烙铁但却没心思干活。
他把一块线路板举起来,对着车间顶上的荧光灯仔细的看。
灯管里有一根已经黑了,灯光忽明忽暗的,把线路板上的焊点照的发黄。
“马师傅。”
马硬石直接回头。
发现是组里年纪最小的赵永胜,他进常虹才一年半。
此时,他正端着一块板子站在马硬石身边,脸上满是慌张,“这个焊点是不是偏了?”
马硬石接过来看了看,“看样子是偏了两毫,必须重焊,另外温度控制好别太高。”
赵永胜点了点头,但却没有离开,“马师傅,我还有件事。”
“说。”
赵永胜把板子攥在手里,低着头,“我昨天……我看见陆总把钱主任叫上去了,后来钱主任出来后脸色很差,说……说咱们下个月的奖金可能也没有了。”
马硬石没有说话。
赵永胜抬起了头,“我家里我妈来信,说我爸腰不好要做手术,总共要六百块钱。”
赵永胜的声音抖了一下。
马硬石把手里的烙铁架在铁架子上,转过身看着这个小伙子。
“钱的事等会说,你先把板子重焊了。下班以后你来找我。”
赵永胜愣了一下,“来找你干什么?”
“我说下班以后来找我,你来就是了。”
赵永胜盯着马硬石看了半天,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马硬石笑了笑重新拿起烙铁,对着板子认真工作起来。
傍晚五点半。
秦勇科技食堂。
古明德端着饭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面无表情的咀嚼着,心里其实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这食堂的待遇可比之前强太多了!甚至在吃这顿饭之前,他已经记不清楚上次吃猪脚是什么时候了。
食堂里很热闹,总共有五六十个人。
他旁边坐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正埋头扒饭。
这时,老丁端着饭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把猪脚扒到饭上,往嘴里塞了一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古明德。
“马硬石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他们明天能来吗?”
“知道了,建平跟我说了,至于来不来我可不知道。”
“他们说总共要来九个人。让我在新安路口接人。”
古明德把筷子搁在盘沿上,“他们要翻墙出来?”
“是啊,没想到他们为了入职连翻墙的事都愿意干,看来你带我们出来真是作对了。”老丁顿了一下。
古明德端起碗喝了口汤,没再说什么。
“对了,你那边还有联系的常虹的人吗?”老丁声音压低,“你还知道那边是什么情况吗?”
古明德想了想,“都出来了,那边的事就别想了吧。”
老丁点了点头,把猪脚骨头啃干净放在盘子边上,然后继续吃饭。
食堂的风扇转着,混着米饭和红烧酱汁的味道在整个食堂里散开。
古明德扒完最后一口饭,然后坐在那里。
他想到赵永胜。
马硬石在茶楼里提过一次,年纪最小的那个。
虽然他不认识赵永胜,但他知道那小子家里出事,肯定需要钱。
只是他不知道赵永胜会不会跟着过来。
晚上九点。
常虹电子。
三车间后方的杂物棚。
围着围墙根转了一圈,马硬石把手电筒举高。
手电筒的光圈打在墙面上,墙上的青砖已经脱落了一半,缝里还长着青苔。
墙顶的铁丝网向右侧倾斜,倾斜的地方有一段铁丝锈断了,空出来一个缺口。
废铁皮码在墙根,只要踩上去就可以从缺口跳出去。
厂区里十分安静。
远处的守卫室透着灯光,守夜的门卫有打瞌睡的习惯,现在应该已经睡熟了。
马硬石在黑暗里站了一会,然后转身朝宿舍走去,可他走了十几步却停了下来。
他扭头看了一眼那段围墙。
围墙顶上的铁丝网缺口对着天空,似乎夜色也从那个缺口里漏了进来。
他站了半天,最终还是转身走了。
十月二十一号。
早上五点四十分。
三车间宿舍。
马硬石把钱小东叫醒的时候,天还是黑的。
“起来。”
钱小东立即翻身坐起来,他一下子就看见马硬石已经穿好衣服站在床边,手里拎着一个旧挎包。
“师傅,这才几点?”
“五点四十了,你赶紧去叫赵永胜起来把东西收了,十分钟以后咱们往杂物棚那边走,准备翻墙。”
钱小东的脑子这才清醒过来,他从床上跳到了地上,然后问道:“许大兵那边呢?”
“他那边我已经敲过门了,他自己会去叫人。”
钱小东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编织袋,往里面塞了两件衣服、一个搪瓷缸和一双备用的劳保鞋。
“马哥。这事真能成吗?”
“成不成你跟着我走就是了。”
杂物棚后面。
九个人挤在杂物棚的阴影里。
废铁皮、破木板、几个废弃的铁桶,还有一个破了底的搪瓷锅。
杂物棚的顶子用一块油毡布盖着,看起来一点都不结实。
马硬石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钱小东和赵永胜。
赵永胜背着帆布包,包带压在肩膀上,脸上没有表情。
“第一批上墙的,是我、老钱、老赵。”马硬石的声音有些哑,“翻过去以后往南走,沿着水沟边走,路边有人接应。”
许大兵的个头有点矮,他把挎包抱在胸前,“那我们这批人呢?”
“十分钟以后再走,这个棚子不结实不能上那么多人。”
许大兵点了下头,然后往后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王学文和林德生。
没有人说话。
马硬石最后扫了一眼九个人的脸,然后转头看向围墙,他把挎包背带往上收紧了两下,踩上第一块废铁皮。
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他停了停,发现厂区方向没有什么动静。
才继续往上踩,最终他用手扒住墙顶把身子撑上去,跨过那个铁丝网的缺口,然后跳了下去。
钱小东跟着上去,然后是赵永胜。
赵永胜翻到墙顶的时候,手没扒稳手还碰到了铁丝网,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声,他僵在墙上整整三秒,然后才跳下去。
三个人跳出墙外直接往南走。
此时的天色还没亮透,东边的天上还是浅灰色。
老丁站在一棵树下,他两脚踩在翘起的砖缝里,手插在口袋里,面包车停在路对面。
老丁看见水沟那边的草动了。
接着三个黑影从草边走出来,往他这跑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