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了眼，下颌线绷得死紧，被谢莹握着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
谢莹的心猛地一揪。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更没有说“别想了”之类苍白无力的话。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弟弟颤抖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形成一个温暖而坚定的包裹。
她没有看谢陈的表情，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明净的天空，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经历过失去的人才懂的沉静：
“李队长跟我简单谈过。任务简报，我也申请看过了。”
她顿了顿，选择了一个相对中性的说法，“他做了他该做的事，直到最后。”
她没有说“他走得很英勇”之类的套话，那对活着的人有时是另一种残忍。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一个谢陈或许需要反复确认、才能慢慢接受的事实。
许云洛的选择，他的结局，存在于那份冰冷的任务记录里，也存在于所有幸存者的记忆里。
它发生了，无法改变。
然后，她将话题引向了一个或许能稍稍分散那巨大悲痛和自责的焦点。
一个她敏锐察觉到可能与此事相关的焦点：
“你们遇到的事情，超出了常规任务的范畴。”
“官方高层很重视，尤其是关于[净世会]的发现，还有……”
她斟酌了一下用词，“你们小队成员在过程中出现的一些特殊能量反应。”
“等你再好些，可能需要配合做一些详细的汇报和检测。”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谢陈沉浸在悲痛与自责中的封闭世界，引入了一丝外部的、现实的关注与压力。
这或许能让他的思绪暂时从“如果”和“为什么”的死循环中挣脱片刻，去思考“接下来”和“因为什么”。
谢陈的身体依旧僵硬，颤抖也没有停止，但覆在他手背上的、姐姐温暖而稳定的手，像一块压舱石。
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流泪。
只是那种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哀恸与自我怀疑，如同冰冷的雾气，依旧弥漫在他周身。
谢莹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陪着他，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冰冷的颤抖，传递着自己无声的支撑。
她知道，有些伤口，不是言语可以缝合；有些重负，必须当事人自己一点点去扛起、去消化。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濒临崩溃时，提供一个可以倚靠的港湾；在他陷入黑暗时，点亮一盏不离不弃的灯。
窗外，荣江基地的落日为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防御塔开始亮起巡航的灯光。
这座人类堡垒依旧在严酷的末世中倔强运转，守护着其中的生命与希望。
病房内，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谢陈最终在疲惫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再次沉沉睡去，只是眉头依旧紧锁。
谢莹轻轻抽出手，为他掖好被角，指尖拂过他眉心的褶皱，眼中充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忧虑。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神情凝重。
弟弟醒了，身体在康复，可她知道，落云基地的事情，有一部分已经烧进了他的心里。
与那早已存在的恨意交织在一起，不知道会孕育出什么。
而关于弟弟身上可能隐藏的秘密，以及由此可能带来的更多关注与风险……
她揉了揉眉心，拿起通讯器，调出了一份加密的研究资料。
作为研究员，她有自己的信息渠道和判断。
或许，她该更主动地去了解一些事情了。
不是为了探究弟弟的隐私，而是为了……
在他可能需要的时候，能够更好地理解，乃至保护他。
夜色渐深，病房里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
谢莹回到椅子旁，没有再看书，只是静静地守护在熟睡的弟弟身边，像一个无声的哨兵。
未来的路注定坎坷，但至少此刻，他们都在，还有彼此。
…………
……
接下来的几天，谢陈的恢复速度快得令人惊讶。
身体检测的各项指标稳步向好，本源虽然依旧虚弱，但已无溃散之虞。
他开始配合复健，进食也规律起来，甚至能在病房里缓慢走动。
面对前来探望的李梦瑶、鑫诚和俞奕欢，他表现出了“应有”的反应。
对队长的突破表示祝贺，关心鑫诚和奕欢的伤势，询问小雅的近况。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触及落云基地，触及牺牲时，他会沉默片刻。
语气沉重，但克制，没有崩溃，也没有过度的宣泄。
他甚至开始“赶”姐姐谢莹回去工作。
“姐，我真没事了。你看，能走能吃的，仪器都正常。”谢陈坐在窗边，沐浴着午后阳光，脸色确实比刚醒时好了不少。
他朝谢莹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明朗了些，“你单位那边请了这么久假，不好。”
“我这里每天就是复健检查，有护士呢。你去忙你的，晚上过来看看我就行。”
谢莹看着他，目光沉静地掠过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灰暗，掠过他偶尔会无意识望向虚空某处出神的瞬间。
她没有坚持，只是点了点头，仔细叮嘱了护士和医生，又给他留下几本他以前爱看的书和一些他喜欢的零食。
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工作节奏，只是每天傍晚一定会准时出现在病房。
她注意到，她离开后，谢陈的“活跃”似乎就随着关上的病房门一起消失了。
护士私下告诉她，谢先生很配合治疗，但话很少，经常就是坐在床边或窗边。
一直看着外面，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神空茫，不知道在想什么。
复健时也很沉默，只是机械地完成动作。
他不再主动询问外界的事情，对基地广播的新闻、甚至官方内部的一些动态通报都显得兴趣缺缺。
他在用一层看似正常的壳，把自己和外界，或许也包括内心的风暴，隔离开来。
谢莹看在眼里，忧在心里，但她尊重他的空间。
只是将陪伴的时间用在更细致的地方，比如带来家里炖的汤，聊聊她工作中一些无关紧要的趣事。
或者只是静静地和他一起看一会儿窗外的云。
直到第七天下午。
谢莹正在实验室分析一组数据，手腕上的个人通讯器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显示是医院的紧急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