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边的椅子上,一个穿着浅灰色简约针织衫、米色长裤的女子,正安静地翻看着一本纸质书籍。
她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面容清秀温婉,与谢陈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知性与沉静。
她的坐姿并不紧绷,却自有一种专注的气质,翻书的动作轻柔而规律。
只是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那每隔几页便会不自觉飘向病床的、带着深重忧色的目光。
谢莹,谢陈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在李梦瑶的安排下,现在在荣江基地内某研究机构担任助理研究员。
在谢陈昏迷的这半个月里,她除了必要的工作,几乎所有时间都守在这里。
她没有慌乱哭诉,只是冷静地向主治医师了解每一个细节,配合治疗,然后静静地等待。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也清楚官方任务的危险性。
从李梦瑶队长提前苏醒后简短的交流,以及[破荆者]内部有限的信息通报中。
她已经拼凑出了落云基地一役的大致轮廓——惨烈,伤亡,以及弟弟在其中扮演的、似乎有些特殊的角色。
关于许云洛的牺牲,她已知晓。
细微的动静,从病床上传来。
谢陈的眼皮颤动了几下,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抖动着。
随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翻书的动作瞬间停止。
谢莹合上书,动作平稳地将它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才站起身,走到床边。
她没有立刻呼唤,而是先仔细地观察了几秒弟弟的面色和仪器上的数据,确认那并非痛苦的痉挛,而是苏醒的征兆。
然后,她伸出手,温暖而干燥的掌心轻轻覆在谢陈没有连接管线的额头上,感受着体温,也传递着无声的慰藉。
“小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却又带着一种能穿透迷雾的清晰柔和。
谢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似乎被这熟悉的温度和声音从深沉的黑暗中温柔地牵引。
更多的感官开始回归。
嗅觉——消毒水,能量因子的清新,还有……
一丝淡淡的、属于姐姐的、让人安心的书卷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听觉——仪器轻微的嗡鸣,窗外隐约的基地运行声,以及近在咫尺的、平稳而令人心安的心跳与呼吸。
触觉——身下床铺的柔软,额头上姐姐掌心传来的熨帖温暖,还有……
身体各处传来的、并不剧烈却无处不在的酸痛与空虚感。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刺目的白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
适应了几秒后,模糊的影像才逐渐清晰起来。
洁白的天花板,冰冷的仪器,还有……一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深切关怀与如释重负的温柔脸庞。
姐姐的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只有沉淀后的担忧和看到他苏醒的明亮。
“姐……”一个干涩沙哑到几乎不像他自己的音节,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声带仿佛生了锈。
“嗯,是我。”谢莹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力想表现得轻松、却掩不住心疼的笑容。
她没有多问“感觉怎么样”之类的废话,而是立刻转身。
接着从恒温壶里倒出半杯温水,插入一支弯曲的吸管,小心地递到谢陈唇边。
“先润润嗓子,慢点喝。”
温水流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谢陈顺从地喝了几口,目光却有些空茫地落在姐姐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向了某个遥远而血腥的地方。
谢莹细心地用棉巾替他拭去嘴角的水渍,然后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依旧握着他的一只手,力道轻柔却坚定。
“你昏迷了半个月,”她的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握着弟弟的手却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这里是荣江基地的医院。李队长在隔壁,恢复得比你快些,已经能走动了。”
“鑫诚和奕欢受了伤,但没伤及根本,前两天来看过你,现在应该归队待命了。”
“那个叫小雅的小姑娘被妥善安置了,听说天赋很高,基地很重视。”
她语调平缓地交代着其他人的现状,避开了所有可能直接刺激到他的词汇。
比如“牺牲”,比如“惨烈”,只是将现状铺陈开来。
她了解自己的弟弟,知道他现在最需要的是确定同伴的安危,而不是被迫立刻面对血淋淋的细节。
至于那些她已经知晓的伤痛,她选择暂时封存,等待他自己准备好去触碰。
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进行了一系列检查。
谢莹安静地退到一旁,目光始终追随着谢陈,观察着他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尤其是当医生提到“精神层面冲击”、“异常能量反应”时,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
检查结束,医生给出类似的结论:身体恢复良好,但本源和精神损耗需长期调养。
病房里再次剩下姐弟两人。
谢莹没有立刻追问,她拧了一条温热的毛巾,细致地帮谢陈擦拭脸颊和脖颈,动作温柔得像在照顾年幼时的他。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病房,带来一种不真实的宁静。
“队里……给了假期。”谢莹一边擦拭,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道,“李队长建议,等你好了,可以回家住一段时间。
“孟叔的老房子,基地一直帮着维护着。”
她提到“家”,提到“老房子”。
那是根,是锚点。
谢陈一直沉默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直到谢莹停下动作,将毛巾放好,重新坐回他身边。
他才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将视线聚焦在姐姐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结滚动。
那个名字,那个半个月来或许在他梦魇中反复嘶吼、却从未真正出口的名字,终于夹杂着砂砾般的痛苦,碾了出来:
“云洛……他……”
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无形的荆棘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