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教官的声音透过加密通讯器传来，没有温度，像一块投入深海的石头，连个回响都欠奉。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郑教官放下通讯器，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整个指挥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监控屏幕，画面里，臧瑶正戴着战术耳机，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面前的便携式终端，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留下道道残影。
屏幕的另一端，是远在后方基地的商凛。
“这个‘陷阱战术’的模型很有意思，”臧瑶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带着一丝发现了新玩具的兴奋，“它不是单纯的欺骗，而是构建一个对方‘最愿意相信’的虚假现实。比如，如果目标性格自负，那就设计一个看似愚蠢、实则环环相扣的圈套，让他觉得是自己看穿了我们的‘第一层’，从而心甘情愿地走进我们的‘第二层’。”
商凛那边传来一阵轻快的键盘敲击声，像是在调试什么程序。
“没错，这是从一个叫‘猪王争霸赛’的古早游戏里扒出来的战术。高端玩家对付自作聪明的菜鸟时，最喜欢用这招。先故意卖个破绽，让他以为自己抓住了机会，等他all in的时候，一波带走。”
“猪王争霸赛？”臧瑶嘴角抽了抽，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名字。
“别在意名字，好用就行，”商凛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我已经把蓝方指挥官魏和，哦不，现在应该叫高建军了……”
“还是叫魏和吧，”臧瑶打断了他，“演习代号，别搞混了。”
“行。我已经把魏和上校公开能查到的所有演习履历、带兵风格的报道都喂给AI了，正在进行初步的行为模式侧写。根据现有数据，这家伙是个典型的稳健派，教科书式防御专家，信奉‘不动如山’。想让他主动犯错，很难。”
“所以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在‘攻’，”臧瑶的思路愈发清晰，“要让他觉得，他正在‘守’一个我们为他量身定做的局。他越是谨慎，就越会反复推演，推演的次数越多，就越容易被我们植入的逻辑陷阱带跑偏……”
话音未落，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个心理战研究室！
“滴——滴——滴——”
红色的警示灯在舱壁上疯狂闪烁，将臧瑶兴奋的脸庞映得一片血红。
她猛地抬头，只见研究室中央的主控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巨大的警告窗口——【警告！
一级加密情报被暴力破解！
正在进行未授权广播！】
下一秒，屏幕画面一转，一张国字脸男人的证件照被粗暴地放大到了正中央，正是蓝方指挥官，魏和上校。
照片下方，是他的完整个人履历，从军校入学年份、专业，到历任部队、参与过的重大任务，再到家庭成员、婚姻状况，甚至连他女儿在哪所小学读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哪里是情报，这简直是扒了人家祖坟！
这些信息如同一场病毒式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演习的公共情报频道。
每一个终端，每一个屏幕，都在疯狂刷新着同一份文件。
耳机里，商凛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惊愕：“我靠！谁干的？！”
臧瑶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原本的计划，是让赵伊宁像一个高明的小偷，悄无声息地潜入魏和的“书房”，偷走几页对他而言最重要的日记，从而构建他的心理侧写。
可现在，有人直接扛着一吨tNt，把魏和家连同整条街都给炸了！
这根本不是她的计划！
这把手术刀，被人硬生生掰成了一把广播全宇宙的超级大喇叭！
“不是你的人干的？”商凛立刻追问。
“我的命令是秘密侦察，不是自曝卡车！”臧瑶迅速关闭了和商凛的通话，抓起身边那台同样在显示魏和履历的平板电脑，转身冲出了心理战研究室。
走廊里的金属地板被她踩得“咚咚”作响，迎面碰上的几个技术兵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惊恐和……一丝丝敬畏？
他们显然也认为，这场惊天动地的“情报泄露”，是她这位新任临时指挥官的手笔。
“疯子……真是个疯子……”有人在她身后低声呢喃。
臧瑶没空理会这些。
她径直冲到郑教官的独立观察室门口，连报告都忘了喊，一把推开了门。
郑教官正背对着她，站在巨大的舷窗前，身影被窗外深沉的夜色衬得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臧瑶大步走上前，将手里的平板电脑举到他面前，屏幕的光芒照亮了两人之间凝重的空气。
她没有质问，也没有抱怨，只是用一种近乎冰冷的语调陈述着事实。
“教官，这个‘泄露’让蓝方指挥官魏和进入了最高警戒状态。我方任何侦察行动的风险都将指数级提高，原定的心理侧写构建计划，已经失效。”
她的计划，那个被陈教授斥为“荒唐”的计划，那个她押上了一切的计划，在真正开始之前，就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宣告破产。
郑教官缓缓转过身，那张如同花岗岩雕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他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那份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履历上扫过，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看着臧瑶，平静地反问：“指挥官的职责，是应对战场上的一切情况，包括你所谓的‘意外’。”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臧瑶的心口。
“你的第一道命令，已经让所有人都认为你疯了。现在，你打算告诉我，你的疯狂计划，因为一个意外就破产了吗？”
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地数十海里外的另一艘伪装成货轮的指挥舰上，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汽油。
蓝方指挥部内，魏和上校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份关于他自己的、被泄露得底裤都不剩的资料。
他的副官和参谋们个个义愤填膺，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上校！这他妈是赤裸裸的挑衅！必须彻查内鬼！我们内部一定有奸细！”一个年轻的参谋猛地一拍桌子，吼声在寂静的指挥室里回荡。
“对！这已经超出常规演习的范畴了！这是人身攻击！”
“请求立刻展开反向追查，把这个藏在暗处的老鼠揪出来！”
“够了！”
魏和低沉的声音响起，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人的怒火。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扫过每一张激动的脸。
他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指着屏幕，“这是心理战。对方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们像现在这样，愤怒、慌乱、自乱阵脚。”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电子海图前。
“敌人想看我们乱，我们就偏不能乱。他们想知道我们在想什么，我们就什么都不让他们知道。”
魏和的手指在海图上重重一点，下达了一道让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命令。
“传我命令：立刻切断所有非必要的对外通讯频道，部队转入全面无线电静默。执行三号防御预案，启动最高级别反渗透措施。”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从现在开始，把我们这艘船，变成一个与外界彻底隔绝的‘铁桶’！我倒要看看，一个瞎子，怎么跟一个躲在堡垒里的人打仗！”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不到十分钟，臧瑶就收到了赵伊宁发来的紧急报告：蓝方已进入全面静蒙状态，所有外部监听渠道全部失效，就像从雷达上凭空消失了一样。
消息传回指挥室，陈教授那张老脸瞬间变得煞白，他扶着桌子，喃喃自语：“完了……这下彻底完了……我们成了瞎子和聋子……”
几位行动组长也个个面如死灰，一言不发，整个指挥室里弥漫着一股绝望的气息。
在他们看来，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
唯有臧瑶，在短暂的沉默后，一步步走回了电子沙盘前。
她重新接通了与商凛的远程连线。
“他把自己关进黑屋子了，”臧瑶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听不出任何挫败感，“这恰好证明，他害怕了。”
商凛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变故。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所有情报渠道都断了，你那个心理侧写还怎么搞？”
臧瑶的目光落在沙盘上，那个代表着蓝方指挥舰的红色模型，此刻像一座孤岛，静静地悬浮在数据海洋里。
她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他能切断现在的通讯，但他切不断过去。”
她抬起头，对着通讯器那头的商凛，下达了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指令。
“继续挖。”
“把他所有公开发表过的，尤其是他在军校时期的毕业论文、他指挥过的所有演习的公开复盘报告、他在内部期刊上发表过的任何战术心得……把他写过的每一个字，都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