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轻裳的眼神根本无法从那袭白袍身上移开,这些都被周迟尽收眼底。
他这会儿算是明白了,为什么这位被人念念不忘,境界高杀力强就算了,这么跟人打架,能不让人喜欢吗?
尤其是最后一剑递出之后,便头也不回,压根不管那是不是真能将那煮霞真人彻底打杀,当然,能这么做,肯定还是因为艺高人胆大,可该说不说,刚刚解时背对那天空里无尽剑光的一幕,周迟都由衷觉得,真他娘的潇洒!
解时看了一眼这两个年轻人,然后才随口问道:“刚刚那一剑,怎么样?”
周迟听着这话,顿时回过神来,思忖片刻,开口道:“那一剑的精妙,晚辈自认是看到了四五分,有许多地方,恐怕还需要细细琢磨,不是一朝一夕……”
“谁问你这个了。”
解时摆摆手,往前走了几步,示意周迟跟过来,周迟赶紧跟上,生怕错过了什么,要知道,眼前这位,昔年的青天之下第一人,自己虽说已经学了他不少东西,但好东西,自然是多多益善的。
“我是问你,我那一剑,潇不潇洒?”解时压低声音,挑了挑眉,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周迟一怔,哪里想得到,这位解大剑仙问的居然是这个。
不等他说话,解时啧啧道:“你啊,哪里知道,青天和青天之下相差有多少,我以云雾斩青天,自古未有之。好吧,虽然算是捡漏,但始终是真正的大事,可惜啊,不得对外人言啊。”
周迟有些沉默,这倒是真的,自己接触的叶游仙和李青花两人,都算是解时的挚友了,可他们也从未提及过解时出剑斩青天的事情,从现在来看,应该是解时觉得此事并不算太光彩,所以没有在那两人面前提及过。
但实际上,只要能斩青天,别管是怎么斩的,都足以让世人称赞,铭记。
别的不说,只要解时在云雾境的时候出剑斩青天这件事传出去,估摸着没有人再会怀疑,他来到青天之后,会不会把举世无敌四个字直接收入囊中。
现如今的什么青白观主和大真人之间到底谁更强的争论,恐怕就要变成,倘若解时是青天,这两人谁才是当世第二人。
周迟张了张口,就要咬牙夸赞一番这位解大剑仙,结果刚准备开口,解时便摆手摇头,“不必了,这会儿提点了你再夸,就不是真心话了,下次早点,出来混,嘴要甜,这样才能风生水起,明不明白?”
周迟沉默不语,什么嘴要甜?我可没听说你的嘴甜过,别的不说,刚刚一口一个你吃多了,脑子里装的大粪,这就是你说的嘴甜?
周迟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解时拍了拍眼前年轻人的肩膀,眨了眨眼睛,“咱们小地方出来的人,不容易。不要那么死板,变通一下,修行路长,今天打不过的,明天不见得打不过,可人今天死了,就没有明天了。”
周迟听着这话,很想询问眼前的解时一个问题,但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问出口,毕竟眼前人,是一道剑意,而并非真正的解时,许多事情,即便问了,即便答了,其实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
就像是周迟和李青花等人最想要知道的解时的死因,他也无法回答。
所以周迟只是沉默,一言不发。
解时忽然说道:“解时死了吧。”
这个问题有些怪,毕竟此刻的这道剑意,在一定程度上,其实就代表着解时,他好像是在询问自己的未来一般。
“算了,回不回答我都知道,他要是活着,煮霞那狗东西能那样,你这小子能这样?”
解时揉了揉脑袋,似乎在这一瞬,有些失落。
不过片刻之后,他又自顾自笑起来,“解时那家伙定然在琢磨干一桩大事,不过运气应该是差点,没能干成。不过也没什么关系了,死了活着,他肯定也都不太在意,反正是按着他的想法在做。”
周迟忍不住提醒道:“解大剑仙,你刚刚还在说,不要太死板……”
解时微笑道:“那你当我放屁好了。”
周迟再次无语,遇到这样的人,能怎么办呢?自己说的话自己都不当真,谁又有什么办法?
解时看了周迟一眼,有些不满,“你小子像根木头,也不知道是怎么看明白我那些东西的,不过倒是招女子喜欢,跟我当初一模一样,要不要我这个老乡传你这个小老乡几招,保管有用。”
周迟摇摇头,“晚辈已有喜欢的女子,并不是这位倪仙子。”
听着这话,解时倒是没觉得可惜,反倒是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其实我也觉得她一般,傻乎乎的。”
周迟压低嗓音提醒道:“至少背着点人吧?”
“没事,我早就隔绝了气息,她听不到咱们说什么。”解时笑呵呵地看向周迟,眼神意味深长,但最后那些情绪都从他的眼中消散,不再浮现。
之后两人闲聊,不过只是说起东洲家乡,说起那座庆州府,说起家乡的那些吃食,两人都很有默契地没有提起很多东西。
尤其是解时,对“自己”的死因,他是压根没有询问,似乎根本不在意。
“米粉我是喜欢的,就是不知道几百年过去,你吃的和我当年吃的,还是不是一个味道。”
解时微微一笑,身体已经开始有些虚化,这是即将要消散的征兆。
他本来就是一道剑意,之前和煮霞真人一战,便已经消耗大半,如今快要散去,也在常理之中。
周迟看着他这样,想要开口,就被解时摆手打断了,“不要说那些道谢的屁话,那家伙说因果,我虽然不认同,但真要说,因是我种的,险些牵连你,现在出手,就算我自己了了这果,所以你用不着谢我,至于那些什么传剑之恩,又非我亲自传给你的,有什么好谢的。”
解时十分洒然,对于身后事,他从不在意,人死如灯灭,身后发生些什么,他不想在意,也无法在意。
既然对方这么说,周迟也就不好再说些什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倪轻裳终于忍不住,从远处走来,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解大剑仙,有一事相问,不知解大剑仙可否解惑?”
她之前听不到这边两人在说什么,就已经知晓这是解时不愿意让她听到两人交谈,所以她一直老老实实站在那边,没有打扰两人。但这会儿不一样了,她看到解时这样子,是快要消散了,想起一事,赶紧便前来询问。
解时温和地看向这个年轻女子,说道:“刚才煮霞最后所说,这里的确没有出口,不假。”
他已经猜到了倪轻裳想问什么,也没有兜圈子,而是直接给出了答案。
倪轻裳听到这个回答,那双眸子便暗淡了下去,之前在看到解时的时候,她还觉得有转机,后来那煮霞这么说的时候,她还抱有希望,但如今,解时的一句话,彻底就将她的希望都击碎了。
这位大剑仙都这么说了,那还有什么希望?
解时此刻已经越发虚无了,看着眼前的倪轻裳那可怜样,也只是笑了笑,“没有出口就没有出口,有什么重要的?”
倪轻裳看向这位大剑仙,咬着牙,这不重要吗?
解时看着她快哭了的样子,哈哈大笑,“没有出口,还不是可以出去,有什么好担心的?”
“没出口怎么出去?”倪轻裳迷茫起来,不太理解这解时的话。
“很简单啊,把天撕个口子,不就能出去了?”
解时一脸理所当然,招了招手,那边的那柄飞剑,再次落到他的手中,不过他掂量了一番,摇了摇头,将这柄飞剑朝周迟丢去。
“借剑一用。”
周迟接住那柄飞剑,然后就发现自己腰间的悬草已经离鞘而去,他竟然感受不到悬草的任何抵抗之意,它便落到了解时的手中。
“这把剑不错。”解时提剑,低头看了一眼,眼神温柔,然后挑了挑眉,仰起头看向天幕。
倪轻裳看着这一幕,又有些恍惚失神,这位大剑仙,要一剑开天吗?
解时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遥遥朝着周迟点出一指,一道温和的剑意没入周迟眉心,在迅速帮着他修复伤势。
之前和尸虫还有煮霞真人一战的伤势,此刻在那道剑意之下,都在迅速恢复,他体内的剑气窍穴和玉府,都被填满了。
只是做完这一切的解时,已经更加虚无了,几乎快要成透明的了,倪轻裳甚至在怀疑,他是不是还能一剑开天。
解时兴许知道倪轻裳在想什么,兴许也不知道,但他不在意,只是微微抬头,然后整个人拔地而起,化作一条剑光,撞向天幕!
一条绚烂剑光,在白云之中穿行,在天幕之间绽放,虽说已经离得极远,但好似还能看得到那一袭白袍仗剑的身姿。
倪轻裳再次看得心神恍惚。
周迟也看着那条剑光远去,没有说话。
……
……
不多时,有一道青色剑光从天上来,被周迟接住,正是悬草。
然后他听到天幕有声音遥遥传来。
“对了,忘了问你了,家乡小镇外那条小河里,如今螃蟹还多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