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剑仙周迟不是没见过,但解时始终是不同的。
他从东洲走出,纵横世间,登临高处,在三百年前,他那身影不知道落到了多少人的心间,甚至到了如今,还有不少人念着这位曾经距离青天不过一线之间的大剑仙。
至于周迟,跟这位大剑仙之间,其中渊源早已经说不清楚,如今真正第一次得以看解时出剑,虽说也很清楚,那并不是真正的解时,可周迟仍旧有种无法忍耐的激动。
“这是解大剑仙在出剑啊……”倪轻裳喃喃开口,看到那黑暗里的一线光明,整个人也是心神摇曳,那种抑制不住的仰慕,早从心底冒了出来。
紫罗山中,可不止一个长辈对当年的解时推崇备至,她以前也是听过不少次,耳濡目染之下,自然而然对这位解大剑仙,会好奇,会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男子,才能让那些长辈念念不忘。
之前那道剑意出现,跟周迟闲聊,言语多粗鄙,她还不以为意,只疑惑这样一个生得不算俊美的男子,怎么会让那些长辈忘不掉,但此刻看到解时出剑之后,她终于明白了。
这样一个男人,寻常看着或许没有那么出彩,但真当他握住剑的那一刻,便注定要吸引来所有人的目光。
这才是真正的剑仙风采!
……
……
漆黑如墨的雷池里,那一线剑光不断蔓延,那成片的雷光也看到了这样的景象,开始去阻拦那一线剑光。
但这终究显得有些徒劳,那一线剑光遇到漆黑雷光,没有任何停滞,便抹了过去,就像是无数年前,解时来到此处,看着这座仙宫,然后递出那一剑,就将仙宫斩开一般。
如刀切豆腐,轻而易举。
在下方,那座不知道矗立在此处多少年的仙宫,此刻已经轰然倒塌,这座庞然大物,早已经是千疮百孔,被无尽剑光斩得七零八落,难以再拼凑回原来的样子。
煮霞真人在那大符之上,俯瞰下方的解时,神情凝重,他还是低估了解时的这道剑意,他原本以为解时这道剑意只是随手留下的,不会多强,况且他当初不曾踏足青天之境,这么多年过去,他留下的这道剑意,被岁月所磨,怎么都应该极为虚弱才是。
但现在来看,不是。
这道剑意绝对是解时当年刻意留下的,那是他的后手,面对青天,他虽然自信能将其一剑斩了,但也忌惮青天的后手,所以他留下这道剑意,看着这座仙宫,若有必要,便再斩他一次。
所以之前煮霞真人所说什么还债不还债,其实对解时来说,都是无稽之谈。既然要讨债,找他就是,何须牵连他人?
煮霞真人脸色阴沉,他将手按在那张黑符之上,才爬到他身上的血肉,此刻再次涌向那大符之上,只是瞬间,煮霞真人的手臂,血肉尽褪,化作白骨。
那黑符上的黑丝符文,在吸食了煮霞真人一只手臂的血肉之后,仿佛有了生命,那些符文从黑云里滴落浓稠的黑水,宛如浓稠的墨珠。
之后那些墨珠串联成线,有一些化作漆黑的铁链,朝着解时掠去。
其余的则是凝结成一条黑龙,在雷池里游动,疯狂吞噬那些散落的黑电,最后他在远处,朝着解时咆哮。
解时微微挑眉,“好歹是青天,手段也太恶心了些。”
说话的时候,他一剑挡下那朝着他身体撞来,想要洞穿他的一条黑铁链,那散着浓郁黑气的铁链,被挡开之后,偏转方向,不但没有退走,反倒是缠绕上来,要将解时捆起来。
那些铁链散发着极为诡异邪恶的气息,如同不知道多久没有吞噬过血肉的凶兽,此刻贪婪地盯着解时。
解时微微蹙眉,之后他再递剑,直接将那条铁链斩断,不给它任何机会。
大片剑气在这里洒落,将周遭的那些铁链干脆利落的斩开,那些伺机而动的雷光也没有幸免。
在解时的剑下,好像所有一切都可斩,他那把剑递出去,所有东西除了被他一剑斩开之外,再没有别的宿命。
解时长发飘荡,神采飞扬,出剑之时,他不关注别的,就只是出剑,不少人觉得解时行事洒脱,仿佛没有什么真能让他上心的,但实际上,解时对于剑道的偏执,没有几个剑修及得上。
若不是如此,又怎么能走到如今这一步?
那一袭白袍荡开,将一条又一条黑色的铁链斩断。
那些黑色铁链从半空坠落,却没有落到地面之上,而是在半空就被他其他的剑气给搅碎了。
不过虽说那些个黑色铁链没能真的将解时困住,可也限制了他的身形,远处那条一直在吞噬雷光的黑龙,如今早已蓄势待发,就在此刻,它瞅准机会,龙口一张,大片黑色雷电从它的嘴里吐了出来。
轰隆隆,雷声四起,一道又一道的雷光汇聚,往前涌去,像是一柄巨剑,此刻就是要将解时彻底湮灭!
但解时只是看了一眼,讥笑一声,“可笑。”
话音未落,解时顺手一剑斩开眼前的一片铁链,而后重新被他在黑暗里撕开一条口子,解时手指捏了一个剑指,从那柄飞剑之上抹过。
那柄本就寻常,也非解时本命飞剑的飞剑,此刻嗡嗡作响,无数剑气从剑身之上溢出,解时挑了挑眉,松开手。
飞剑悬停他身前。
解时伸出手一拍剑柄,轻轻吐出一字。
“去。”
飞剑骤然前掠,在这片雷池之中,迅速拉出一条雪白的长线,一路之上,那些黑色的雷光被剑光搅碎,天地之间,有大片光明重现人间。
一身白袍的解时仰起头看着那煮霞真人,用手指比了一个动作。
他的手指由上而下,缓缓落下,然后笑了笑。
煮霞真人看到解时这动作,怒不可遏,他当然知道解时这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要知道,多年之前,解时就是这么一剑,斩了他的仙宫和在仙宫里的自己的。
直至今日,那条剑痕,都还在他的身上。
煮霞真人到如今,再也无法平静,他另外一只手搭在那大符上,这一次,不止是另外一只手上的血肉,而是全身的血肉,加上那具白骨,全部都化成了黑血融入那黑符之中。
那黑符更是扭曲,符文直接从那流云之上被剥离出来,落入眼前的那条黑龙之中。
得了黑血,那黑龙威势更大,身形虽然没有变大,但看着散发出来的黑气,甚至要笼罩整个天空!
此时此刻,半空中只有煮霞真人的那颗头颅,飘荡在那边,狞笑大喊,“解时,你今日必要死在我手上,当年耻辱,你如今都该还了!”
解时只是冷眼看着这一幕,他已经出剑,不管对方还有什么手段,都不管了。
“真是有意思,打架放狠话就能赢的话,我估摸着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打不过李沛的。”
解时摇了摇头,然后竟然已经不打算去看那一剑,而是转过身,开始往下方缓缓走去。
在他身后,那一剑从雷池掠过,并非简单的拉扯出一条雪白长线,而是硬生生的在将这座雷池给斩开,在白线两侧的黑气都在破碎,虚无,消亡。
很快,那条白线和那黑龙吐出的雷光已经相遇,没有出现周迟和倪轻裳预想中的双方相持,而是那条白线径直撞入那些黑色的雷光之中。
飞剑之上的恐怖剑光绽放,如果说之前那只是一盏灯笼,此刻的一剑,便是一轮大日,璀璨无比,照耀世间!
雷光纷纷破碎,在那剑光之前,一切黑暗,好像都将消亡!
镜碎和雷声之声交相呼应,无比震撼!
解时仿佛无法对身后的一切都不在意,只是继续往下方走去。
……
……
那柄飞剑深入雷光,最后撞入了那条黑龙的龙头之中。
刹那之后,那条黑龙身上忽然冒出了无数的光点,无数剑光从那些光点里绽放,四面八方,到处都是剑光!
轰然一声,那条黑龙破碎开来,那些一块块一条条的黑色碎片,被这里的剑光,尽数搅烂!
“不可能?!”
只有一颗头颅的煮霞真人怒吼着,他很是不甘,他不相信,这再一次和解时交手,居然还是他落败了。
解时没有理会他,因为那把飞剑从绚烂的剑光之中撞出,而后再撞向了那颗头颅。
煮霞真人看着那柄掠来的飞剑,眼眸里闪过一抹痛苦和迷惘,不甘和愤怒,都曾出现。
最后他忽然想到什么,开始癫狂大笑,“解时,就算你赢了,就算你救了那个年轻剑修,但他也出不去了,他只能在这里老死,陪着我,一直都陪着我!”
解时依旧没有转头,只是仿佛没有听到这些话一样。
周迟的神情有些沉重。
倪轻裳则是从始至终都在看着解时,看着他在大片的剑光和无数黑色碎片的交织景象之前,平静前行,这一幕,恐怕倪轻裳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了。
……
……
飞剑洞穿了那颗头颅,直接将其炸开。那颗头颅的碎片,四散而出,而后坠入无尽剑光之中,最后被彻底斩碎,再也不存。
煮霞真人真的死了,彻底死了,这位曾经赤洲的主人,青天之一,终于彻底消失于世间。
剑光已经搅碎了大片黑暗,渐渐消散,天地逐渐清明。
那袭白袍也在此刻缓缓飘落。
飞剑从天空掠来,撞入那袭白袍身侧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