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力踩着簌簌作响的雪地,一路平稳走到小树林入口。
树叶落尽,林中小道没了繁茂枝叶的遮挡,他一眼望到了自家的小院和房屋。
小树越大越爱玩儿,近年更是爱出门,不晓得在不在家。
素娘一定是在的,或许在厨房做吃食,或许在堂屋轧棉花织布,屋内此时说不定正烧着火盆烤着吃食,一想到那暖融融的场景,他不由加快了脚步。
开了院门也没听着有狗叫,李力皱起眉头,走到门廊掀开厚门帘探头一看,暖和热意往脸上涌来,还没看清屋内呢,一个毛茸茸的狗头亲亲热热地凑上来挨蹭,他低头看了一眼:“狗怎么进屋了。”
“回来啦?”方素从布匹中抬眼看,立马起身去迎,笑道,“外头冷,厨房这会儿也没烧火做饭,就让它一起待在屋里吧。”
李力进屋站定,任由妻子帮忙卸背篓拍雪,这才看清楚赛虎脖子上拴着一条长长的麻花布条,狗正拖着布条,来来回回绕着自己讨好地摇尾巴。
“……狗又拴着,小树呢?”
一看就是小树栓的,啧,李力真不知该说什么好。天热怕热着了,天冷怕冻着了,小时候搂着抱着,长大了在家拴着,这狗给小孩养,没想到养成这副狗样……
“去村里玩了,几个小孩上山来喊,说是去雪地抓麻雀。”
“哪几个小孩?”
方素闻言略停了停手,疑惑地看向丈夫:“还有哪几个?不就是小阳虎子小山他们几个,正午就来了,口袋塞着碾碎的玉米碴子来找小树……”
说到此处她重新拍打起衣裳,语气中带了点笑意:“发现你不在家,几人大呼小叫地在院子里研究了一会儿,发现没有麻雀来,又大呼小叫跑去村里了,真是热闹得很。”
成吧,李力摘掉帽子坐下,忍不住挠了挠脸。
才进屋一会儿,脸上就暖得发痒。
赛虎见他回家了,火盆也不敢靠近,谨小慎微地卧在小主人的房门前,李力顺着狗脖子上的麻花布条往回看,发现布条拴在供台前八仙桌的一只桌脚上。
李力当场解开了布绳,用脚尖碰了碰狗屁股,催促道:“玩去吧。”
方素扭头一看,赛虎已经起身抖毛,快步钻开厚门帘往外跑了,不安地道:“外头冰天雪地的,狗丢了怎么办?”
“山脚的狗哪会这么容易丢?山脚丢小孩,都不会丢狗,放心吧。”
武家的花生就满山乱跑,主人在家也跑,主人不在家更要跟在身边一起跑,一天到晚不知要来小树林这头闻嗅探头多少次,快把他们这处的小院房屋圈成它的地盘了。
赛虎呢?
赛虎拴在家里烤火,有人进院狗也不叫一声,真是越来越没个狗样儿。
李力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养出败家狗的无奈之感。
“小树回来瞧见狗不在,又该嚷嚷了,小心他一着恼,又要赌气好几天不与你说话。”
“小汉子就该有点脾气,不怕他恼,就怕他不恼。”
方素摇摇头,心想随你俩怎么的吧,到时别让她当判官就成。
山脚本就安静,白雪覆盖后周遭更是寂静一片,大小动静都被雪吸走了,夫妻俩不言语的这一小会儿功夫,屋内只听得木柴哔啵燃烧的声响,以及赛虎在院子里极速奔跑的兴奋叫唤。
小孩不在家,真是有点寂寞。
前头路过武家院门口听到两小孩咿咿呀呀的欢呼声,还挺热闹,如此一对比,家中是过分安静了。
这会儿也没有日头,回家时天色昏沉无力,李力便问:“小树有说什么时候回家?”
“没说,小子们疯在一起,不得玩上半天一天的。”
方素提着背篓要往墙角放,却忽地瞧见里头有血迹,她生怕看错了,走到门边撩起门帘一瞧,篓底果真是沾了血,一颗心瞬间提起来,不由快步走到丈夫身边扫视打量:“你受伤了?没装有猎物,这背篓怎么有血。”
猎户挣钱不比地里刨食的农户容易,收获最多的夏秋两季,李力经常背着猎物、带着伤回家,如今方素在家不仅会织布做饭,连药酒也懂得泡了。
冬季猎物少,但汉子闲不住,时不时要去山上看看设下的陷阱。
空手是常有的,偶尔也能带回一两只野兔雏鸡,可这一点儿惊喜抵消不掉她的担惊受怕,宁可不要这点猎物也不愿看见丈夫受伤。
李力回家光留意赛虎了,忘了说事,见状忙起身道:“没受伤,浑身上下袄子毛靴的,厚实得很,摔跤都疼不着我。本来得了三只野兔,在山上叫武宁和阿水拦走了,他俩说回家再来送钱。”
方素没听懂:“什么叫……拦走了,他俩要野兔做什么。”
“烤来吃的。”
李力回想顶着飘雪在山上遇到那两人的场景,笑了笑,坐下叹了一声,也略有纳闷地与妻子聊起来:“……你说他俩咋想的?说来恐怕没人信,有意思得很,大冷天的竟跑去山上玩,自己抓不到野兔来问我要,说要烤来吃,我见两人往那小木屋方向去了,想来不假。”
没受伤就好,方素放心了,将背篓放到角落:“别想了,你想不明白。”
听说阿水外出快半个月才回家,年轻人可不就是想黏糊在一块,哪管什么热天冷天……
方素心想,到底是年轻,舍得下两个如雪般白嫩可爱的小娃娃去玩,我是没那劲头儿去爬山了,可照顾起小娃娃来,那力气也是要一把有两把的。可咋就没有小娃娃来呢?
如此想着,身体不由回忆起孩子热乎乎卧在心口的滋味,唉,若是送来家里让她照看一天, 她倒贴给钱也是使得的。
真是天冷寂寞,人容易胡思乱想了。
想小孩、小孩到,院中一阵激动的哼唧狗叫声传来。
夫妻俩相看一眼,又听得儿子夹着嗓子喊了几声“赛虎”,脚步声越来越近,接着厚门帘猛然一掀,小树张嘴就嚷嚷:“阿娘,放赛虎出去干嘛啊?外头哪儿都是厚雪堆,它跑出院门找不回来怎么办?”
方素就知道有这么一问,挥挥手打发道,“跟你爹说去吧。”
小树这才发现他阿爹翘着二郎腿坐在高椅上,身上的皮毛大袄子还穿着,一声不吭的,猛然一瞧真像头壮硕魁梧、皮毛发亮的黑熊精,应当是刚从山上回来。
不过这黑熊精是他阿爹。
小树便气势不减地嚷道:“阿爹又放狗,回回都是你解开绳子,你故意的是不是?你不喜欢赛虎是不是?”
“我没有不喜欢赛虎。”
“根本就有!不然你为什么回回都解绳子?”小树环顾堂屋,果然瞧见他编的麻花布绳堆在桌脚,走过去捡起来看,完好无损,不是赛虎自己咬断的。
“狗就是要跑要跳才能长得结实,是养狗看家,还是人看狗?”
李力也不怕儿子嚷嚷,吓唬道:“天冷了,雪越下越大,保不齐有猛兽下山觅食,隔壁的花生遇到狼和狐狸能打上好几架,遇上野猪和老虎也能叫上几嗓子吓退,赛虎能干啥了,你说说。”
赛虎此时正开心躺倒在地,摊着肚皮打转踢腾,口中意味不明地嘤嘤哼叫。
李力一见它这副谄媚没骨气的小样儿就莫名来火,说生气也不是,说养不起也不至于,怒狗不争,又怒自己没养到顺心好狗罢了。
他没等小树回答,便继续道:“白日你去村里玩,家里只有你阿娘一个人在家,要真是有野狼下山咬鸡伤人,赛虎能保护你阿娘吗?”
赛虎紧靠在小主人脚边,仗势哼唧了两声。
小树摸摸狗头,牵扯到阿娘,他的气势就弱了点,于是小声争辩道:“赛虎也会吠叫,今早小阳他们来找,赛虎就立马冲出吓唬人了。有野兽下山,关好门就不怕的……”
“阿娘对不对?”
方素自知躲不过,只好两边和稀泥:“赛虎很警觉,在家陪我挺好的。不过你阿爹说得也对,狗成天拴着也会无聊,若你怕它乱跑,不如学辛哥儿每日勤快出门放狗,人在身边陪着它不会跑远的。”
李力:“……”
山脚养狗,还要人亲自放狗。
简直无话可说,他摇摇头,起身去房里换身衣裳,屋里烧着柴火穿这一身,真是捂得慌。
小树瞧见阿爹进了房,朝阿娘撇撇嘴,又低头去摸赛虎。方素问他:“怎么这么早回来?你饿不饿?”
“我们在雪地里躲了半天也没抓到麻雀,正好小阳被他石头哥喊回家去了,说改天再帮忙一起抓,我们就散了,我去小山家玩了一会儿,噢对了,燕婶子让我带话问问,咱家田地明年还放租不?”
小树徐徐说道:“燕婶子说她本该亲自上门问问,可近日下雪个不停,犯懒了,见我去玩便顺嘴问问,她不着急,说雪停了会来家商量。”
方素忽又想起刚刚那沾血的背篓。
一时也思绪不定,便也含混回道:“阿娘要和你爹商量商量,没事,大人的事你别操心。”
“我不操心,只要那两亩旱地不租出去就成,明年我不想种那么多土豆了,阿娘,我们种玉米吧?我想多养两只鸡,我还想养小鸭。”
李力换了身棉衣,走出房间恰好听了这一句,“养小鸭?哪来的小鸭。”
“小山说明年春天他们家的鸭群孵蛋了,可以去他家买小鸭子,五文钱一只,他给我算便宜一文,等养大了一只能卖四五十文钱。”
这小孩真是什么都想养,养了鸡,养了狗,如今还想养鸭子。
李力无情打破他的美好念想:“山脚哪儿有水塘,夏天热,鸭子要泡水的吧?”
方素也说:“对呀小树,村里的水塘也太远了,你哪能天天赶鸭群去喝水?河边不能去啊,夏天水流很凶,阿娘不让。这头的山泉也不能嚯嚯,咱山脚两家要吃的。”
“我不去村里!”小树都想好了,“我赶去村口,我知道那里有一条水流不急的小溪,还有一片芦苇丛,水芹菜就是我在那里采的,一点儿也不危险。”
小山养鸭子已经很多年了,小树也想养,能吃鸭蛋,能卖钱,就算养大不卖钱,也能做成风干鸭冬天炖着吃,他也不贪多,养个三两只就好了……
“阿娘,成吗?我养鸡养得可好了,养鸭一定也可以,小山说有问题可以问他,你不也说他养鸭子很厉害吗?”
孩子说得兴致勃勃,方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春天了再说吧。
又问丈夫:“肚子饿了吧?我煎几个年糕给你吧,甜口咸口?”
“嘶……嗯,不吃。”李力想了半晌回道。
“那打几个鸡蛋烙饼?你抹点肉酱吃。”
“不吃。”
“那给你扯面?扯宽宽的面片。”
“啥浇头。”
“我割点腊肉切碎,再泡发香菇木耳切丝和土豆块打卤做浇头,吃不吃?”
李力想了想,还是摇头。
“?”
小树坐在一旁听他阿爹挑三拣四,不满朝他看去,心说好日子真叫阿爹过美了,还挑呢!这也不吃那也不吃,全然忘了当初在山上破屋啃硬馒头的狼狈日子了,干嘛啊这是。
方素也盯了他好一阵,起身走到跟前疑心道:“……在山上撞鬼了?”
李力被这话逗笑了,兀自仰头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会儿,才叹气道:“不知咋的,这段时间胃口不好,拉不出屎了,想吃点鲜嫩的菜缓一缓,油腻的吃不下。”
大冷天的竟然说吃不下油腻的。
这人哪次挑过嘴?哪次不是肉的素的大口吃,方素越发担心起来,试探道:“大冬天上哪儿给你寻鲜嫩的菜吃?我切点酸菜炒辣椒怎么样?开胃爽口,烫点热乎乎的玉米碴子粥,吃完咱们去沈大夫家瞧一瞧。”
小树看他爹好得很!
拍拍屁股起身,故意看了阿爹一眼大声道:“哼,我拉得出屎!”
“煎年糕我吃!宽面条我吃!热乎乎的玉米碴子粥我也吃!阿娘,炒酸菜切酸豆角,多多地拍几个蒜头,辣椒也多切点,冻豆腐还有没有?挖一勺猪油香香地一起炒……”
“哎成,冻豆腐有的,阿娘去拿。”
“那我去捞酸豆角!”
李力本来无动于衷,可一连串的讨论吃食的话还真叫儿子说得馋上了,仿佛酸豆角酸呛辣的味道已经在嘴巴里爆开,肚中不由自主咕咕滚了两道闷雷。
他起身摸摸肚子,自言自语笑道:“我也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