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祭坛就此陷入死寂,竟无一人开口言语。
十数名修士各占一方,彼此缄默对峙,谁都没有率先出手试探的打算,也没有多余的交谈。
所有人都在默默等候传送祭坛彻底激活,奔赴内围冥域。
贸然挑衅陌生强者,或是无端挑起纷争,在这种机缘将至的时刻,无疑是最愚蠢的选择。
王衍同样安安静静立在角落,彻底融入这片沉寂的氛围里。
他很清楚自己当下的身份与姿态。
如今的他,是无人知晓的普通散修,不是昔日名动下界的乾子王衍。
人前显圣,那是最拙劣的做法,只会无端引来关注,暴露自身异常。
真正的蛰伏,从来不是刻意伪装、故作神秘,而是顺势而为、随波逐流。
旁人静立等候,他便一同静立;旁人收敛气息,他便压稳修为。
彻底混迹人群,平平无奇,泯然众人,便是此刻最稳妥的自保方式。
他垂着眼眸,身形松弛,周身气息平稳柔和,和周遭谨慎蛰伏、静待传送的普通修士没有半点区别。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灰雾依旧在石台四周缓慢翻涌。
古老祭坛的纹路,微光愈发炽盛,流转的灵光愈发稳定,昭示着传送开启的时刻,已然临近。
场上众人的呼吸愈发放轻,眼底纷纷燃起对冥域机缘的渴求,同时也藏着对未知凶险的忌惮。
王衍依旧不动如山,静静伫立在角落。
这般无声的对峙,又持续了整整数个时辰。
笼罩祭坛的灰雾微微震颤,石台之上密布的古老纹路尽数亮起,莹白微光连成整片,流转不息。
沉寂已久的传送祭坛,终于彻底挣脱禁制束缚,完全激活。
在场所有人瞬间心神紧绷,每一个人都暗自绷紧神经,灵力悄然悬于指尖。
祭坛开启的瞬间,本就是最容易滋生偷袭的时刻。
没有人敢放松警惕,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身旁的陌生人,防备着这一刻突如其来的杀机。
就在整片气氛紧绷到极致的刹那。
轰!
一道耀眼至极的白色光柱自祭坛中心拔地而起,刺破层层灰雾,径直冲向昏暗天际。
剧烈的空间波动瞬间席卷整座石台,扭曲的撕扯力包裹住每一名修士。
众人只觉得眼前白光炸裂,视野瞬间空白,四周的荒原、灰雾、祭坛尽数消失,只剩下无边无序的空间乱流在身侧翻涌。
无人能够抗衡这股传送之力,所有戒备、提防、紧绷的姿态,尽数被空间洪流碾碎。
短暂的失重感一闪而逝。
待到双眼再度清晰,耳边呼啸的空间风声彻底消散,所有人已然离开外围荒域,尽数落入真正的内围冥域之中。
不同于定点传送的规整落地,这座荒域祭坛的传送本就是随机落点。
十数名等候传送的修士,在空间撕裂的刹那便被强行拆分,散落抛向冥域四面八方,无人能够确定彼此的落点。
而王衍的身躯,在一阵天旋地转的颠簸之后,稳稳落在一片开阔的山间平原。
脚下不再是荒域干裂的褐土,而是微凉湿润的青岩草地。
四周群山连绵起伏,山势平缓辽阔,天地间的灰雾淡了许多,不再那般浓稠压抑,视野能铺展至数里之外。
冥域独有的阴冷气息萦绕周身,淡淡的死寂之力浸透四方。
落地的瞬间,绝息之地更深一层的禁制镇压如期降临。
外围荒域七成的实力压制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内围冥域五成的硬性禁锢。
寻常修士落地这一刻,一身战力直接腰斩。
但下一秒,王衍纳戒之中,心脏古宝温润力量再度悄然流淌而出。
柔和厚重的力量稳稳抵消大半的禁锢,将他被压制的实力,硬生生稳固在外界七成的水准。
周遭空无一人,群山寂静,原野空旷。
整片天地,只有风吹草动的轻响。
王衍站直身躯,抬眸环视四方,面具下的眼眸闪过一抹惊诧。
“这是……冥域?开什么玩笑?”
王衍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山间平原,心底满是意外。
他不是第一次踏足绝息之地,可眼前的景象,彻底打破了他对这片秘境的固有认知。
在他以往的印象里,绝息之地从头到尾都和生机沾不上半点关系。
外围荒域遍地干裂土地,草木枯败,常年被厚重灰雾笼罩,视线受限,走到哪里都是一片压抑死寂。
就算是之前短暂接触过的核心区,虽然没有灰雾遮挡天地,也只剩冰冷的山石与肃杀的气流,谈不上半点温润景致。
可眼下这片冥域平原,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地面铺着一层细软青草,微风轻轻拂过,草叶跟着轻轻晃动。
四周群山舒缓绵延,空气里的阴冷死气淡了很多,反倒带着一丝清浅的草木气息,视野开阔又通透。
这般反差,实在太过突兀。
王衍指尖触着青草细嫩的质感,心底那点惊诧,慢慢尽数化作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窜。
太真实了。
草叶的触感,风流动的速度,空气里淡淡的草木味道,还有远山起伏的轮廓,每一处细节都真切得不能再真切。
可正因为太过真实,他才愈发不安。
这里是冥域,是绝息之地。
是整片下界四大绝地之一。
从他第一次踏入这片地域开始,所见所感,只有荒芜、阴冷、杀机,没有半点鲜活的气息。
从来没有过这样安静、柔和、仿佛远离一切纷争的场景。
反常的东西,未必是机缘,往往藏着最狠的杀局。
王衍缓缓收回手,原本松弛的身形悄然绷紧,眼底所有的轻松尽数褪去。
他低声自语,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若是幻境,总会有细微的破绽,灵气流动、光影变化以及天地韵律,多多少少都会露出瑕疵。
可他刚刚仔细感受过,这里的天地规则无比稳固,和真实的冥域脉络完全契合,找不出一丝虚假的痕迹。
不是幻境。
可偏偏,这样的平和景致,出现在杀机遍地的冥域,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再次铺开神识,比刚才更加谨慎,一寸一寸扫过身前的平原、远处的山林、脚下的土地。
数里之内,依旧没有活人的气息,没有凶物的波动,连游荡的煞息都稀少得可怜。
安静,温柔,祥和。
然而这种感觉却让他觉得头皮发紧。
王衍站在原地,没有贸然迈步,也没有急着深入山林。
他经历过太多死里逃生,越是看似无害的局面,越容易藏着一击毙命的陷阱。
那些在外围荒域拼死搏杀、步步谨慎的修士,若是看到这一幕,恐怕也会和他一样心生惶恐。
冥域,不该是这个样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警惕。
“看来这一次的冥域,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