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越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离茶几远了一些，像是怕胡步云把东西硬塞回他手里。胡部长你别推了，这东西搁我那儿就是废品，家里也没个合适的地放。放你这儿好歹能起点压纸的作用，也算物尽其用。再说了，你不收我哪好意思求你的字？你总不能让我空着手来拿墨宝吧？
胡步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想笑。
这是求字吗？这是求个平安。
周越民听到风声了，怕纪委那把刀真的落下来，先来铺条后路。
赵普成是第一个倒戈的，周越民是第二个。
他不想收这东西。毕竟是很贵重的东西，太扎眼。
但转念一想，周越民这种人，你把他推回去，他反而更慌。
慌则生变，变则生乱。
与其让他到处找别的门路，不如把这条线牵在自己手里。
他也不怕周越民反水，东西是周越民亲手送来的，牵扯出来对周越民一点好处都没有。自己日后找机会给周越民还个价值相当的礼就行了。
况且，小叶紫檀和和田玉市面上假货多得很，他只要咬死了以为是普通工艺品，纪委那边就算问起来也说得过去。
胡步云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搁在了自己面前，语气平淡：那行，东西我收了。字我这两天给你写，写好了让叶冬送过去。
周越民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那个一直绷着的笑纹终于松开了。不急不急，胡部长你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写。我不催。
胡步云到柜子里拿出两盒茶塞到周越民手里，“我这里茶叶多，你拿点回去喝。”
周越民流氓推辞，“胡部长，这怎么行，我怎么能来你这里蹭东西？”
胡步云笑着道：“你这话说得，怎么能是蹭东西呢，你进门的时候我不就说了吗，让你带点茶叶走。我这又不是临时起意的，也算我一点心意嘛。”
周越民一脸讪笑，“既然是胡部长的心意，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胡部长，第一批双拥模范城的方案我尽快修好送来，到时候还请你多把关。
好。我们一起商量着办，你是行家，我不敢把关，我相信你能把这个事办好。
门关上之后，胡步云再次把那个檀木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对镇纸。玉石触手温润，细腻得像一块凝住的油脂。
他把盒子重新合上，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搁了进去。
这东西不算贿赂。周越民没求他办任何具体的事，送的东西也说是润格，两人之间别的任何话都没说。
在官场上，这种介于灰色地带，能解释得通，也能解释不通。
胡步云把抽屉推回去，拿起桌上那份优抚资金自查报告继续翻看。
窗外天光正好，太阳从西边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光带。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周越民这一趟跑完之后，赵星汉那边会有如何的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退役军人事务部像是被人往平静的水面下扔了一块石头，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越扩越远。
传言这种东西跟病毒一样，传染性极强。
先是胡部长通过老楼搭上了纪委的线，然后变成胡部长已经跟纪委的人吃过了饭，再变成纪委马上就要派人进驻部里。
传到了第三天，已经有人在茶水间压着嗓子说：我听说名单都定好了，司局级要动三四个，处级更多。
你别问。问了我也不能说。反正你记住，最近别往某些人跟前凑。
真的假的？
赵普成那天一大早就去胡部长办公室了你知道吧？出来的时候脚步都轻了。还有周部长，我听他秘书说周部长自己端着文件去胡部长那儿了，连秘书都没让跟。
周部长？他以前不是……
以前是以前。你也不看看现在风向变了。
但同样有人在坚持唱反调。
就业创业司的一个老处长姓吴，在部里干了快二十年，赵星汉一手提拔起来的。
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不屑地说：都是扯淡！纪委是什么地方？那是随便谁打个招呼就能动的？老楼退了多少年了，他请一顿饭就能把纪委搬来？那纪委成他家的了？我看就是胡步云自己放出来的风声，想吓唬人。你们谁信谁傻。
旁边有人接话：可是赵普成那天确实去了胡部长办公室。
赵普成那个软骨头，谁当领导他都去舔。他去了能说明什么？他连猫都怕的人，你指望他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