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道雷落下来的时候,那只白色小兽没有动。它趴在坑底,浑身焦黑,像一块烧焦的石头。紫雷劈在它身上,它连弹都没弹一下,只是身上的焦黑又多了一层。碎石被炸开,在它周围炸出一个深坑,它躺在坑底,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黑暗深处,那些眼睛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些远远窥伺的,而是新的、更近的。它们从更深的黑暗中浮现,一双,两双,三双——暗红色的,幽绿色的,金黄色的,像一盏盏被点燃的灯。
“渡劫?”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带着难以置信,“在这种地方?有人在这里渡劫?”
那是一只形似人形的煞魂,身量不高,穿着一件破烂的灰色长袍,露出干枯的手臂。它的皮肤灰白,布满裂纹,裂纹中透出暗红色的光芒。它站在雷劫范围的边缘,歪着头,暗红色的眼睛盯着坑底的小兽。
“不是人。”另一个声音从右侧响起,低沉,浑厚,“是兽。一只小兽。”
那是一只形似巨狼的煞魂,浑身覆盖着灰色的雾气,雾气中无数扭曲的人脸在挣扎、嘶吼。它的眼睛是幽绿色的,竖瞳,像蛇。它踱步到雷劫边缘,低下头,盯着坑底的小兽,鼻子抽动了一下。
“不对。”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子,“那个气味……不是普通的兽。”
“管它是什么。”第三个声音从正前方传来。那是一只生着四只手臂的人形煞魂,四柄雾气凝成的兵器在手中缓缓转动。它的眼睛是暗红色的,竖瞳,里面没有好奇,只有贪婪,“在这里渡劫,就是找死。天雷一散,它就是我们嘴里的肉。”
第四个声音从远处飘来,尖锐,刺耳,像指甲划过石板。“你们看那个人类。”
所有的眼睛同时转向一个方向——陆乾。他站在雷劫范围的边缘,人皇剑横在身前,浑身是血,左肩还在渗血,三颗金丹黯淡。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煞魂。
那些煞魂盯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那团翻涌的暗红色雾气中传出一声尖锐的笑。“人类!真的是人类!你们闻到了吗?他的神魂——好浓的血肉气息!”
“人类怎么会在这里?”四臂煞魂皱起眉头,“迷雾森林里多久没见过人类了?”
“管他怎么来的。”巨狼煞魂舔了舔嘴唇,“人类的血肉,比妖兽鲜美十倍。那个神魂,太香了……”
那些煞魂的眼中燃起了贪婪,比之前更浓。它们不再看坑底的小兽,而是死死盯着陆乾。一个活着的人类,金丹后期,浑身是伤——这简直是送上门的食物。
“金丹后期。”人形煞魂嗤笑一声,“我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他。”
“那你去啊。”雾气中的人脸发出尖锐的笑。
人形煞魂没有动。它看了一眼头顶还在翻涌的黑暗,天雷还没散。它不敢踏入雷劫的范围,但它看着陆乾的目光,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急什么?”它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蔑视,“天雷一散,他连跑的机会都没有。一个金丹后期的人类,在我们面前,能撑几息?”
四臂煞魂冷哼一声。“几息?你太高看他了。一息都用不了。”
巨狼煞魂没有说话。它的幽绿色眼睛盯着陆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它在计算,在等待,在寻找最佳时机。
陆乾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他的手掌在出汗,但他的手很稳。他听见了它们的对话。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一息都用不了。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笑,是冷。他握紧人皇剑,在心里说——你们来试试。
第六道雷劈下来的时候,坑底的白色小兽被炸得弹起来,又摔下去,翻滚了好几圈。它的身体在雷光中碎裂,又在雷光中重组。皮肉裂开,骨骼断裂,然后又重新长好。但这一次,重组比之前更快——焦黑的皮壳炸开,露出下面新生的白色绒毛。那些绒毛柔软、雪白,在雷光中微微发光。
那些煞魂的眼睛亮了一下。它们不是认出了噬灵兽,而是看到了新生的力量。
“它在蜕变。”四臂煞魂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凝重,“这只小兽不简单。”
“不简单才好。”人形煞魂咧嘴笑了,“蜕变中的神魂,比成熟的神魂更滋补。”
第七道雷开始酝酿。整个落魂渊都在颤抖。那团雷光不是紫色的,而是紫金色的——紫色为底,金色纹路密布其中,像一张被点燃的网。威压越来越重,重到那些煞魂都在后退。
“紫金天雷……”巨狼煞魂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忌惮,“这小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
“管它什么来头。”雾气中的人脸尖锐地笑,“天雷一散,它就是我们的。”
紫金色的雷光劈下来的时候,那些煞魂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它们不是怕那道雷,而是怕那股气息。天雷的气息,毁灭的气息。但它们没有后退。它们在等。
第七道雷散去。坑底的白色小兽还在。它趴在碎石中,身上的焦黑正在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新生的白色绒毛。它的眼睛闭着,但它的气息在攀升。
第八道雷开始酝酿。那团雷光比第七道更大,更亮,紫色与金色交织,像一条盘旋的巨龙。它在黑暗中翻涌,发出低沉的轰鸣。威压越来越重,重到那些煞魂的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但它们没有退。它们的眼睛越来越亮。
“最后一道了。”人形煞魂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是第八道。”四臂煞魂纠正它。
“第八道之后呢?”雾气中的人脸尖锐地笑,“第九道。第九道之后,那只小东西连站都站不起来。那个人类,也撑不了多久。”
巨狼煞魂没有说话。它的幽绿色眼睛盯着坑底的小兽,又扫过陆乾,喉咙里的咕噜声越来越重。它在等。
那只元婴中期的煞魂依旧站在最后面。它的金黄色的眼睛睁开了,不是半睁半闭,而是完全睁开。那双眼睛像两盏灯,照亮了它面前数丈的范围。它没有动,只是看着。
第八道雷劈下来了。
紫金色的雷光粗如人腰,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劈在白色小兽身上。它被雷光淹没,身体在雷光中碎裂,又在雷光中重组。这一次,重组比之前更快——焦黑的皮壳炸开,新生的白色绒毛从裂缝中涌出来,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那层元婴的屏障,布满了裂纹,但它还没有碎。
雷光散去。白色小兽站在坑底,四条腿在颤抖,脊背在弯曲,但它站着。它睁开眼睛,碧绿色的,亮得惊人。
就是现在。
人形煞魂第一个冲了出去。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朝坑底扑去。它的爪子张开,锋利的爪尖在黑暗中泛着寒光。它没有冲向那只小兽,而是冲向陆乾。先杀人类,再吞小兽。
陆乾挡在了它面前。
人皇剑斩下。这一剑,他用了全力。三颗金丹同时震动,法力灌入剑身,剑身上的金色光芒暴涨。黑风步的轻盈,淬骨之力的坚韧,大力神魔拳的发力——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技巧,全部融入了这一剑。
破风。
剑光化作一道金色的弧光,斩在那只人形煞魂的头颅上。那煞魂的头颅飞上半空,暗红色的雾气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它的身体僵住了,暗红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它到死都没想明白——一个金丹后期的人类,怎么可能一剑斩杀元婴初期?
它的身体缓缓碎裂,化作无数暗红色的光点消散。一颗煞魂珠落在地上。
陆乾收剑,站在雷劫范围的边缘。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耳朵嗡嗡作响。但他站着。
他抬起头,扫过那些冲向他的煞魂。
“下一个。”
那些煞魂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怕,是意外。一个金丹后期的人类,一剑斩杀元婴初期。它们看着他,眼中的轻蔑少了一些,但贪婪更多了。
“有点意思。”四臂煞魂说。它的四只手臂同时举起,四柄兵器朝陆乾斩来。
陆乾没有退。他迎着那四柄兵器冲了上去。
第八道雷劫散去,坑底的白色小兽站了起来。它的四条腿在颤抖,脊背在弯曲,但它站着。它睁开眼睛,碧绿色的,亮得惊人。那层元婴的屏障布满了裂纹,但还没有碎。
还有一道雷。
第九道。
第九道雷在酝酿。落魂渊核心的黑暗在翻涌,在咆哮,在积蓄所有的力量。那团雷光不是紫色的,不是紫金色的,而是纯金色的。纯正的金色,像融化的黄金,像初升的太阳。它在黑暗中凝聚,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得那些煞魂都在尖叫。它们拼命后退,拼命往更深处逃窜。金色的天雷,是它们最恐惧的东西,比死亡更深,比虚无更重。
金色雷光劈下来的时候,陆乾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眼睛被金光刺得流泪,但他拼命睁着。他看见那道金色雷光劈在白色小兽身上,将它淹没。他看见它的身体在碎裂——一块一块地碎裂,从四肢到躯干,从皮肉到骨骼。它消失了。然后,从那些碎裂的地方,有新的东西长出来。白色绒毛,粉色皮肉,金色血液。不是慢慢长,而是猛地炸开,像一颗种子破土而出。新生的力量从碎裂的躯壳中冲出来,将金色雷光撕碎,吞噬,吸收。
雷光渐渐散去。落魂渊重新陷入黑暗。
坑底,没有白色小兽。没有少女。只有一个金色的圆球。那圆球只有头颅大小,悬浮在坑底上方三尺处,缓缓旋转。通体金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像经络,像某种古老的符文。那些纹路在微微发光,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圆球的核心处,隐约可见一个小小的身影,蜷缩着,沉睡着。
元婴的茧。
陆乾愣愣地看着那个金色圆球,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成功了。她成功了。他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握紧了人皇剑。
因为剩下的两只煞魂动了。
四臂煞魂和巨狼煞魂同时扑了上来。它们没有冲向金色圆球,而是冲向陆乾——先杀人类,再取圆球。
四臂煞魂的四柄兵器同时斩下。刀、剑、矛、锤,每一柄都裹挟着暗红色的雾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四道攻击从四个方向封死了陆乾所有的退路。陆乾身形一矮,从兵器的缝隙中滑过。刀锋擦着左肩掠过,剑尖划过后背,矛头从耳侧刺过,锤头砸在身侧的岩石上。他出现在四臂煞魂的身侧,人皇剑斩下。
四臂煞魂收回一柄刀格挡。铛!剑锋与刀身相撞,爆出一串暗红色的火花。巨狼煞魂从侧面扑来,利爪抓向他的后心。陆乾侧身闪避,利爪擦着腰际掠过,带起一片血雾。
两只煞魂,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四臂煞魂正面强攻,巨狼煞魂侧面偷袭。陆乾左支右绌,节节后退。他的剑越来越慢,步伐越来越乱,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
“这个人类不对劲。”巨狼煞魂在攻击间隙开口,幽绿色的竖瞳盯着他,“他的神魂比金丹期强太多了。”
“元婴中期的神魂。”四臂煞魂冷哼一声,“难怪能一剑斩杀我们的人。但他的法力快耗尽了,撑不了多久。”
两只煞魂同时扑了上来。四臂煞魂的四柄兵器狂风暴雨般斩下,巨狼煞魂的利爪在黑暗中划出道道幽绿色的弧光。陆乾躲开了四臂煞魂的三连斩,却没能躲过巨狼煞魂的一爪。利爪撕开他的左臂,鲜血喷涌,深可见骨。他闷哼一声,人皇剑差点脱手。四臂煞魂的矛尖刺穿了他的右腿,他单膝跪地,咬牙拔出来。
他撑着人皇剑站起来,挡在金色圆球面前。
“你还站得起来?”四臂煞魂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睛里满是戏谑。
陆乾没有回答。他握紧人皇剑,深吸一口气。三颗金丹几乎要熄灭,法力只剩不到一成。但他没有退。他答应过她,要保护她。
“杀了他。”巨狼煞魂说。两只煞魂同时扑了上来。
陆乾咬着牙,黑风步全力运转,身形在黑暗中穿梭。他躲开了四臂煞魂的四连斩,侧身避过巨狼煞魂的利爪,一剑斩在四臂煞魂的腰侧。剑光划过,那煞魂的腰侧裂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雾气喷涌而出。四臂煞魂痛吼一声,四柄兵器同时砸下。陆乾横剑格挡,整个人被砸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视线模糊,耳朵嗡嗡作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人皇剑插在身旁的岩石上,剑身上的金色光芒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四臂煞魂走到他面前,举起四柄兵器。
“结束了。”它说。
就在这时,陆乾的手摸到了怀中一个冰凉的物体。玄水雷。他还有最后一枚。他没有犹豫,将玄水雷朝四臂煞魂扔了过去,同时抓起人皇剑,拼尽全力朝旁边翻滚。
轰——刺目的光芒炸开,巨响震天。四臂煞魂被炸飞出去,四柄兵器全部碎裂,它的身体被炸出一个大洞,暗红色的雾气从洞中喷涌而出。它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有爬起来。
巨狼煞魂被冲击波掀翻,在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时,看见陆乾已经站在了它面前。人皇剑指着它的咽喉。
“你——”巨狼煞魂的幽绿色眼睛瞪得滚圆。
陆乾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一剑刺穿它的头颅,搅碎核心。巨狼煞魂的身体缓缓碎裂,化作无数灰色的光点消散。一颗煞魂珠落地。
四只元婴初期的煞魂,全灭。
陆乾单膝跪地,大口喘着气。他的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三颗金丹几乎要熄灭,法力只剩不到一成。但他还活着。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那只元婴中期的煞魂还站在那里。它的金黄色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像两盏灯,盯着陆乾。它的身体依旧模糊,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雾,只有那双眼睛清晰可见。
“有意思。”它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金丹后期的人类,杀了我四个手下。你的神魂很强,你的意志也很强。”
它迈出一步,朝陆乾走来。
“但你太弱了。你的法力快耗尽了,你的身体快撑不住了。你拿什么跟我打?”
陆乾撑着人皇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站在金色圆球面前,挡在那只元婴中期煞魂和陆灵儿之间。
“试试看。”他说。
那煞魂停下脚步,金黄色的眼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愚蠢。但值得尊敬。”
它抬起手,暗红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那光芒不是光刃,而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能量球,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那是元婴中期的全力一击,足以将陆乾轰成齑粉。
陆乾没有退。他握紧人皇剑,盯着那团能量球。他的法力几乎耗尽,他的身体几乎散架,但他没有退。他答应过她,要保护她。
那煞魂的手挥下。能量球脱手飞出,直奔陆乾。它不快,甚至很慢,但那股威压强到陆乾的双腿都在发抖。他举起人皇剑,准备硬接。
能量球在他面前三尺处停住了。不是他挡住的,是它自己停住的。那煞魂的金黄色眼睛猛地收缩,不是因为陆乾,而是因为他身后——那个金色的圆球,碎了。
不是慢慢碎,而是猛地炸开。金色的光芒从圆球中涌出来,照亮了方圆百丈。那光芒很温暖,很纯净,像春天的风,像冬日的阳光。能量球在金色光芒中融化,消散。那煞魂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本能。它感觉到了——那股从金色光芒中涌出的气息,元婴初期,但那股威压,比元婴中期还强。
金色光芒中,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十七八岁。雷光织成的白色裙子披在身上,头发散在肩上,碧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她的皮肤白皙如雪,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她的气息沉稳如山,深邃如渊。她浑身散发着新生的光芒,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力量。她没有受伤,没有虚弱,她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刚刚破土而出的树,挺拔,鲜活,充满生机。
满血复活。
陆灵儿走到陆乾面前,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碧绿色的眼睛红了。“哥……”
陆乾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你成功了。”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他的身体向前倾倒,人皇剑从手中滑落,插在岩石上,嗡嗡震颤。他的法力彻底耗尽,三颗金丹完全黯淡,他的身体已经撑到了极限。他倒了下去。
陆灵儿接住了他。她抱着他,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发抖,感觉到他的气息在急速衰落。她的眼泪流了下来,滴在他的脸上。
“哥……”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太累了……休息吧……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