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出结果的那天早上,舒曼清比闹钟早醒了半个小时。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又好像什么都涌在一起。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趁着吴夏怡还在睡,下楼把那个纸团扔进了垃圾桶。
扔之前她蹲在垃圾桶边上,看了一眼,又站起来,走了。
她没有吃早饭,直接去了公交站。
早高峰的公交挤得满满的,她抓着扶手,站在车厢中部,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她忽然想起她妈。 她妈走得早,走的时候她才刚工作没几年。
老太太生前总念叨一句话:“曼清啊,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什么都强。”
她当时嫌她啰嗦,现在想起来,鼻子一酸。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把眼眶里那点潮意压了回去。
到厂里的时候,门卫老张正端着搪瓷缸蹲在门口喝粥,看见她,招呼了一声:
“舒厂长,今儿早。”
“早。”
她走进办公楼,先去了自己办公室,把包放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跟昨天没什么两样,眼睛下面还是那团青黑,遮瑕膏扑了三层,也遮不干净。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了会议室。
上午有个班子碰头会,各部门负责人都在。
会议议程不长,主要是协调轻饮新品上市前的事,采购、生产、物流各报各的进度。
轮到舒曼清讲话的时候,她翻开笔记本,看了两行字,脑子空了一下。
她照着本子念,念到一半,发现数字对不上。
她停下来,又看了一遍,念对了,但已经迟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沈毅坐在长条桌另一头,没有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才说:“舒厂长这两天辛苦了,数据回去再核一下,不着急。”
他的话把刚才那两秒钟的尴尬接了过去,像是顺手递过去一把伞。
舒曼清点了点头,坐下来,把笔记本合上,手心全是汗。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
舒曼清收拾东西,正要起身,沈毅叫住她:“舒厂长,留一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沈毅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
“有点。”她说。
“光不至于这样。”沈毅说,“你刚才报数据的时候,手都在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舒曼清张了张嘴,想说他多心了,但对上他的目光,那句谎话没说出来。
“可能是最近睡眠不太好。”她说。
沈毅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
“身体不舒服就去看医生,别硬扛。厂里的事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
他说,“你要是需要请假,直接跟我说,我批。”
“知道了。”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沈毅在背后又补了一句。
“今天下午要是还难受,就回去休息。”
她点了点头,心里那句话一直想要涌出口,但她还是忍住没说。
两人的关系,就这样结束罢了。
她咬了咬嘴唇,拉开门走了。
回到办公室,她坐在椅子上,盯着桌面上的文件,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摸到手机,打开搜索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她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在搜索栏里敲下了一行字。
【怀孕了不想要,怎么处理。】
搜索结果一条一条弹出来,全是医院广告和人流科普。
她翻了几页,看到“药流”“无痛人流”“术后注意事项”这些字眼,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舒曼清又查了人流的后遗症。
那几个“有可能无法再怀孕”、“不能再当妈妈了”这些红色的字在她眼里放大。
这个严重的后果让她无法接受。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闭上眼睛。
中午她没去食堂,让吴夏怡帮她带了份粥。
吴夏怡把粥放在她桌上,看了她一眼:“曼清,你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白。”
“可能有点中暑。”舒曼清说,“歇一下就好了。”
吴夏怡中午赶着要开播,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舒曼清把那碗粥喝了半碗,粥是小米粥,熬得稠,她喝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她赶紧放下碗,去洗手间,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
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够狼狈的。
下午,舒曼清把上午那份数据重新核了一遍,改好,发到沈毅邮箱。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厂区里的白杨树被风吹得哗哗响,一辆货车从楼下开过去,卷起一片灰尘。
她想起那个晚上。 酒吧的灯,递过来的那杯酒,她喝下去之后越来越烫的身体,沈毅把她扶上车,她贴着他,撕扯他的衬衫,一遍一遍地叫他别走。
后来的事她记得不全,只记得他一直在她耳边说“曼清,曼清,你看着我”,声音又低又稳,像一只手,把她从一片混沌里捞出来。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做任何措施。
她当时昏昏沉沉,他大概也没想到会发生。
这个孩子,就是在那个晚上来的。
舒曼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轻轻把手放上去,又拿开。
晚上回到吴夏怡家,桌上摆着饭菜,吴夏怡今天炖了排骨汤。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吴夏怡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
“胃口不太好。”
“那喝汤。”
吴夏怡给她盛了一碗,“我妈说了,夏天没胃口就喝汤,养胃。”
舒曼清接过碗,喝了两口,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她放下碗:“夏怡,我明天上午请半天假,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
“例假不太正常,有点乱。去查查,放心。”
吴夏怡点了点头:“那我明天送你。”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晚上,舒曼清躺在床上,又把手机拿起来,翻到白天没看完的那几页。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得眼睛发酸,又把手机放下。
她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蔫蔫的,好几天没浇水了。
她爬起来,给绿萝浇了水,又躺回去。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沈毅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那几个字是——“我怀孕了”。
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我明天上午请半天假,去看医生。】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得有些快。
过了几分钟,沈毅回了:【好。要不要让夏怡陪你?】
舒曼清看着这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两个字。
【不用。】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明天,去医院,不管结果是什么,总得有个说法。
这一夜她睡得很浅,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枕头边湿了一小片,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