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曼清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有空吗？找你聊一聊。
聊什么？她大概猜得到。
无非是那天的事，说开了，翻篇了，以后还是好同事。
成年男女之间处理这种尴尬的方式就那么几种，沈毅不是那种会纠缠的人，她也不是。
可猜到归猜到，真的要面对了，心里还是发紧。
她打了两个字：“有空。”
发出去。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热风涌进来，吹散了空调吹出来的那股干燥的冷气。
她深吸了一口，又吐出来，胸口还是闷。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皮鞋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沉稳，有节奏，不紧不慢。
舒曼清听得出这个脚步声。她在会议室里听过。
她转过身，面朝门口，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些。
敲门声。三下，不重不轻。
“进来。”
门被推开，沈毅走进来。
他换了一件衬衫，不是上午开会时那件深蓝色的，是一件浅灰色的，领口敞开了一颗扣子，袖子卷到手肘。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来谈工作的。
他进来后随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那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舒曼清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走到旁边的会客沙发区，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沈毅在她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舒曼清先移开目光，看向茶几上那个文件夹。
牛皮纸的封面，左上角贴着标签，写着“新品推广方案”几个字。
他是真的带了东西来的，不是借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沙发区吹，冷风直接打在舒曼清的胳膊上，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伸手把空调的出风口拨了一下，风向转到了另一边。
沈毅开口了，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舒厂长，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聊聊那天的事。”
舒曼清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了一下。她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那天晚上，那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沈毅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夹上，没有看她，声音很平。
“我应该坚持送你去医院，而不是......”
“事后我也没能及时跟你沟通，让你一个人扛着。这是我的问题，我向你道歉。”
舒曼清听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道歉很诚恳，没有推卸责任，没有找借口，甚至连“我们都喝了酒”这种话都没说。
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坦坦荡荡的，像他在所有事情上做的那样。
可她心里清楚，那天晚上主动的人是她，扑上去的人是她，拉着他求他不要走的人也是她。
他有什么错？
他最大的错就是没有推开她。
但她没有说这些。说了也没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
“事情已经过去了。”舒曼清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你不用道歉。”
沈毅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试探，还有一种她看不太懂的、被压着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停了一下，换了一句。
“你这么说，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舒曼清扯了一下嘴角，那不算笑，只是一个嘴角上翘的动作。
“我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见到我就逃避？”
沈毅那句话像一根针，不重不轻地扎在舒曼清胸口。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她确实在躲他。
开会的时候目光错开，走廊里遇到就低头看手机，食堂打饭看到他在就绕到另一排。
她以为自己做得不动声色，原来他全看在眼里。
舒曼清垂下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已经是回答。
沈毅看着她，目光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淡的无奈。
“你嘴上说过去了，但你的行为告诉我，你没过去。我们以后要一起开会，一起做方案，一起处理厂里的事情。如果你每次都躲着我，工作很难推进。”
他说得对。舒曼清心里清楚。可清楚归清楚，做到是另一回事。
她可以控制自己的嘴不说不该说的话，控制自己的眼睛不看不该看的人。
可她控制不了自己看到他时心跳加速的本能，控制不了听到他声音时耳根发烫的反应，控制不了在深夜躺在床上一遍一遍回放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
“我承认，”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我确实在躲你。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沈毅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那天晚上的事，我说过去了，但我心里没过去。”
舒曼清抬起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但底下有东西在翻涌，“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是我过不去自己这关。我一看到你，就会想起那天晚上。那种感觉，我控制不了。”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说完之后，她靠在沙发靠背上，像是卸下了一副很重的担子，肩膀微微塌下来。
沈毅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夹的封面上，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什么表情。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聊吗？”
舒曼清没有接话。
“因为我也没过去。”沈毅的声音很低，低到需要她侧耳才能听清。
“你说你看到我就想起那天晚上，我也是。开会的时候坐你旁边，我注意力没办法集中。看文件的时候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你的脸。我也控制不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
舒曼清坐在沙发上，身体绷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她没有想到沈毅会说出这些话。
在她的认知里，沈毅是一个永远把情绪藏得很好的人，话不多，表情不多，很难从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
可现在他坐在她对面，跟她说“我也控制不了”，声音沙哑，目光下垂，像是把一层壳剥开了给她看。
“所以，”舒曼清的声音很轻，“你现在想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