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注意到了那个称呼的切换,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程艳冰站在他身边,目光在吴夏怡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微微偏头看了沈毅一眼,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一个人逛?”
沈毅问道。
他的语气听起来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同事打招呼,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已经在吴夏怡身后快速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舒曼清。
吴夏怡摇了摇头,把手里的裙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像是在找一个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慌乱的姿势:
“不是,我跟曼清一起出来的。她去……她去那边看东西了。”
她朝身后的方向指了指,手指的方向是模糊的,因为她也说不清舒曼清跑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舒曼清刚才突然脸色煞白地冲出了店门,连句话都没留下,她追出来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人了。
沈毅听到“曼清”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程艳冰挽着他的那只手感觉到了那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有一根弦在他手臂上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快得几乎察觉不到。
“曼清?”程艳冰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带着一点好奇的语气,侧头看着沈毅,“就是你说的那个新来的副厂长?”
沈毅“嗯”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程艳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目光重新投向吴夏怡,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浓了一些,多了几分亲和力。
她从头到脚打量了吴夏怡一遍。
“你就是夏怡吧?”程艳冰的声音比刚才面对沈毅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沈毅跟我提过你,说你在厂里很能干,是他带出来的徒弟。”
吴夏怡站在那里,被程艳冰的目光笼罩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矮。
不是身高上的矮,而是一种从内到外全方位的矮。
程艳冰站在街对面,路灯的光打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光。
那条连衣裙剪裁合体,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眉毛画得干净利落,嘴唇是那种不张扬的豆沙色。
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杂志里走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没有一处是随意的。
吴夏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奶白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下面是一条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帆布鞋。
她的头发是早上随手扎的,现在已经散了大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你好。”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师父……不是,沈厂长就是随便说说的,我哪有什么能干的,就是跟着学了点东西。”
程艳冰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他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人。他夸谁,那是真觉得好。”
吴夏怡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高兴?
沈毅在女朋友面前夸过自己,她应该高兴的。
可那股高兴只冒了个头,就被另一股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那情绪是酸的,涩的。
她看着程艳冰挽着沈毅胳膊,手指自然地搭在沈毅的小臂上,姿态随意而亲密,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吴夏怡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应该替师父高兴的。
他有这么漂亮、这么得体、这么有气质的女朋友,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高大沉稳,女的优雅大方,怎么看怎么般配。
她作为徒弟,应该真心实意地祝福,应该笑着说“师母好漂亮”,应该热情地邀请他们一起逛街。
这些才是对的,才是得体的,才是一个好徒弟该做的。
可她做不到。
她站在店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个笑容已经开始发僵了。
她心里的那个声音在说:你在想什么?
你凭什么酸?
你只是他的徒弟,你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曼清跑哪去了?”沈毅的声音把她从那个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拉了出来。
吴夏怡抬起头,看到沈毅正看着她。
他在意舒曼清去了哪里。
吴夏怡没有意识到沈毅问的是舒曼清,她以为他问的是“你们怎么跑散了”之类的话,便含糊地说:“她说有点闷,出去透透气,可能走远了。我给她打个电话。”
她掏出手机,拨了舒曼清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曼清?你跑哪去了?”吴夏怡急急地问。
“在外面透气。太闷了。”舒曼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但还算平静。
“你吓死我了。我在xx品牌店门口,你在哪?”
“我在停车场。你买完了过来吧。”
吴夏怡挂了电话,手还攥着手机。
指尖有点凉。
她抬头看了看沈毅,又看了看程艳冰,那个“师母”的称呼在舌尖打转,转了三圈,硬是吐不出来。
“那个……师父,曼清在停车场等我了。”
她说这话时眼神飘向沈毅身后的橱窗玻璃。
玻璃上映着她自己。
头发散乱,脸色泛红,站姿僵硬。
怎么看怎么狼狈。
沈毅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常:“去吧,别让她等太久。”
去吧。
就两个字。
吴夏怡本来以为他会说“我送你们”或者“一起吃饭”。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程艳冰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像是刚从某本时尚杂志的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
而她吴夏怡,就是路过的背景板。
“好,那我先走了。”
她挤出一个笑容,朝程艳冰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脚步很快。
几乎是逃。
走了二十几步,拐过一个弯,确认那两个人看不到她之后,她停了下来。
靠在墙上。
商场外墙的瓷砖冰凉,隔着薄薄的外套硌着她的肩胛骨。她抬头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云。
“吴夏怡你疯了吧。”
她低声骂自己。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他有女朋友。”
“他有女朋友关你什么事?”
“你是他徒弟,徒弟,徒弟!”
每一句“徒弟”都像钉子,钉在自己心上。她闭上眼,深呼一口气,把那股酸胀的感觉硬生生咽回去。等她再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挂上了平时的表情。
无所谓。
不在乎。
爱谁谁。
她抬脚继续往停车场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走到停车场入口时,远远看到舒曼清靠在一辆白色SUV的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烟。
舒曼清不抽烟的。
吴夏怡皱了皱眉,加快脚步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舒曼清没点烟,只是把一根烟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转得烟丝都快散了。
她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微信聊天界面。
吴夏怡走近时,她飞速把屏幕按灭,把烟塞回烟盒里。
动作太急了。
急得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