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毅靠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桌上的果盘里一颗葡萄扔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
他今天穿得随意,深灰色的衬衫解了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微微敞开。
整个人少了几分白天的凌厉,多了几分懒散的松弛感。
舒曼清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算宽的茶几。
她端着茶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吴夏怡身上,余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扫向对面那个男人。
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沈毅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的。
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帅哥,但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踏实的气质。
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好看,而是那种……怎么说呢,像一件做工精良的器物,不花哨,但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舒曼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吴夏怡唱完了《勇气》,拿起话筒说:“两位观众朋友,我唱的怎样?”
沈毅抬手鼓了两下掌,面无表情地说:“好,非常好。”
“你好敷衍啊,师父!”吴夏怡不满地跺了跺脚。
“我鼓掌了你还要怎样?”
“你得说‘好听’!”
沈毅无奈地叹了口气,配合地说:好听。”
舒曼清在旁边看着这对师徒拌嘴,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吴夏怡最近性格活泼了不少,那股子鲜活劲儿,配上沈毅那副“被你打败了”的表情,像极了猫和老鼠。
吴夏怡又点了一首歌,这次是快歌,节奏感很强,她整个人跟着旋律扭了起来,头发甩来甩去,唱到高潮处还把话筒伸向沙发这边,示意沈毅和舒曼清跟着唱。
沈毅摆摆手,表示不会。
舒曼清也被吴夏怡的热情感染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但嘴巴还是紧紧闭着,没有跟着唱的意思。
吴夏怡又唱了几首歌,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把话筒往茶几上一搁,端起自己的杯子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然后一屁股坐在舒曼清旁边,整个人往她身上一靠,撒娇似的说:“不行了不行了,累死了,曼清,你唱一首吧。”
“我不唱。”舒曼清摇头。
“唱嘛唱嘛!”吴夏怡摇着她的胳膊,“来都来了,不唱多亏啊。我帮你点,《后来》怎么样?你一般都熟悉这首歌吧?”
舒曼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后来》是她大学时期最喜欢唱的歌。
那时候,宿舍里几个女生一起去KtV,她每次必点这首歌。
唱到最后一句“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的时候,室友们总会起哄,说她唱得最好听。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还没认识邱文博,还不知道婚姻是什么滋味,还能毫无顾忌地唱“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
现在再唱这首歌,味道就全变了。
“换一首吧。”舒曼清轻声说。
吴夏怡看了看她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追问,爽快地说:“行,那我给你换一首。《遇见》?孙燕姿的。”
舒曼清想了想,点了点头。
吴夏怡蹦起来去点歌,舒曼清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
她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不轻的,像一片羽毛。
她抬起眼睛,正好对上沈毅的视线。
沈毅没有回避,也没有盯着她看,只是微微扬了一下下巴,像是无声地问:还好吗?
舒曼清轻轻点了一下头。
前奏响起来,钢琴的声音清清淡淡的,像一个人在心不在焉地走路。
舒曼清站起来,从吴夏怡手里接过话筒,走到屏幕前,没有摆任何姿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她的声音跟吴夏怡完全不同。
吴夏怡的声音是明亮的、向上的,像早晨的阳光;
舒曼清的声音是低沉的、向内的,像深夜的海。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克制的力量,不张扬,不煽情,但就是能让人心里微微一震。
沈毅靠在沙发上,手指不再打拍子了,整个人静止下来,目光定定地落在舒曼清身上。
他忽然发现,舒曼清唱歌的时候,眉头是微微蹙着的。
不是痛苦,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认真。
一种要把每一个字都唱到骨头里的认真。
她在唱“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像是在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我的爱情号码牌,什么时候才能被叫到?
吴夏怡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想起舒曼清跟她说过的那句话——“我可能真的不适合结婚。”
当时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听了这首歌,她忽然有点想哭。
舒曼清唱到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总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包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吴夏怡第一个反应过来,用力鼓掌,声音大得夸张:“好!太好听了!曼清你唱歌怎么这么好听啊!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舒曼清被她的掌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把话筒递给她,快步回到沙发上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借以掩饰微微泛红的眼眶。
沈毅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水果拼盘推到舒曼清面前,又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把凉的那杯换走了。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舒曼清看着面前那杯新倒的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了胃里。
吴夏怡又开始唱歌了,这次点了一首老歌,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像是在刻意活跃气氛。
她一边唱一边在包间里走来走去,走到沈毅旁边的时候,忽然把话筒伸到他嘴边,促狭地说:“师父,来一句!”
沈毅猝不及防,对着话筒说了一句:“我不会。”
音响里传出来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带着一点沙哑。
吴夏怡笑弯了腰:“你看你看,你声音其实很好听的,就是不肯唱!”
“不是不肯,是不会。”沈毅纠正她。
“那你跟着哼两句也行啊。”
沈毅被她缠得没办法,只好开口哼了两句调子。
没有歌词,就是“嗯嗯啊啊”的旋律,但他的音准意外地好,声音低沉浑厚,像大提琴的中音区,跟吴夏怡清亮的嗓音混在一起,竟然出奇地和谐。
吴夏怡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师父你骗人!你明明唱得很好!”
沈毅摆摆手,不肯再哼了。
但舒曼清听清了。
那两声“嗯嗯啊啊”,虽然只是哼唱,但音准、气息、节奏都在点上,根本不是不会唱的人能哼出来的。
他只是在藏拙。
她看了沈毅一眼,沈毅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瞬。
然后,心照不宣地移开目光。
舒曼清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没有拆穿他。
沈毅也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说:被你发现了。
吴夏怡唱完那首歌,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沈毅和舒曼清同时移开目光的画面。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曼清!”她大声喊道,像是要用声音盖过什么,“下一首你来点!今天我非要让你唱够三首不可!”
舒曼清被她拉起来,推到点歌台前,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犹豫了好一会儿,点了一首老歌。
《漂洋过海来看你》。
吴夏怡看到歌名,挑了挑眉,但没有多说什么,乖乖坐回沙发上,把舞台让给舒曼清。
舒曼清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为你我用了半年的积蓄,漂洋过海地来看你……”
她开口的瞬间,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她不是在唱别人的歌,她是在唱自己的故事。
“为了这次相聚,我连见面时的呼吸都曾反复练习……”
她唱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沈毅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他想起吴夏怡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一个女人,被婚姻伤成这样,还能体体面面地坐在KtV包间里,安安静静地唱一首歌,不哭不闹,不怨不恨。
这份体面背后,得有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来换?
舒曼清唱到最后,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陌生的城市啊,熟悉的角落里……”
她没有唱完最后一句,就放下了话筒。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吴夏怡站起来,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住了她。
舒曼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把下巴搁在吴夏怡的肩膀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沈毅没有打扰她们,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过了好一会儿,吴夏怡松开舒曼清,拉着她的手走回沙发边,一屁股坐下来,拿起沈毅倒的那杯茶,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曼清,以后你要是再一个人扛着,我就跟你绝交。”
舒曼清被她这句话逗笑了,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