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梁璐的声音抖起来。“三年也是坐牢啊……”
“三年和十年,对你爸来说,是一个能不能活着看到儿子出来的区别。”祁同伟(王龙)说。“对你哥来说,是一个出来后还能不能做人的区别。”
“对你来说,是一个梁家还能不能留在京州的区别。”
梁璐没说话。
她在算。
算两千万,算父亲的病,算自己的脸,算这二十年到底值不值。
这些都是可以算的东西。
而有些东西算不出来。比如一个人跪下去的那一刻,到底失去了什么。
“我选。”她说。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祁同伟(王龙)点点头,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然后是鼻尖。
然后是嘴唇。
她没有躲,闭着眼睛承受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衬衫后背,抓得指节都泛白了。
他把她压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扯开她的衬衫领口。纽扣崩了一颗,滚到地上,哒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
她在他身下哭得不成样子。
不知道是疼,还是委屈,还是这二十年积攒下来的所有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她的手指在他的后背上一道道划过去,留下一道道红痕。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那颗滚到地上的纽扣上。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一秒,一秒,一秒。
上午九点二十分,沙发旁。
房间里很安静。
梁璐蜷在他怀里,头发散了一身,脸上的泪痕干了,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印子。衬衫敞着,她用手拢了拢,没拢住,索性不管了。
“同伟(王龙)。”
“嗯。”
“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些话?”
“你说你能帮他争取三年以内。”
“真的。”祁同伟(王龙)说。“前提是这三条路他都走。”
“如果他有一条不走呢?”
“那我就帮不了。”祁同伟(王龙)说。“这世上所有的帮忙,都是有价码的。你付了,我就帮。你不付,我就不帮。”
“这么冷血?”
“这不是冷血。”祁同伟(王龙)说。“这是规矩。”
梁璐苦笑了一下。
“你们男人都有规矩。”她说。“我爸有规矩,我哥有规矩,你也有规矩。只有我们女人没有规矩,我们只有听话。”
祁同伟(王龙)的手停了一下。
这句话她说过的。上一次在床上,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记住了。
因为这种随口说出来的话,往往是最真的话。
“梁璐。”
“嗯?”
“你知道网上现在管这套操作叫什么吗?”
“什么?”
“昆字诀。”祁同伟(王龙)说。“网友起的名字。意思是扛下所有、忍住不说、认准一条路走到黑。”
“……”
“你哥这次要是聪明,就把昆字诀练到底。”祁同伟(王龙)说。“扛下来,认下来,一个字都不要攀别人。”
“攀了别人,就是十年起步。”
“扛下来了,就是三年。”
“三年之后出来,他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
梁璐把脸埋进他胸口。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用谢。”祁同伟(王龙)说。“这是交割。”
“交割?”
“你把该给的给了,我把该保的保了。”他说。“从此以后,梁家不欠我,我也不欠梁家。”
“真的不欠了?”
“真的。”
梁璐没说话。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圈一圈,没有规律。
“同伟(王龙)。”
“嗯?”
“你当年恨过我爸吗?”
祁同伟(王龙)沉默了两秒。
“恨过。”他说。“但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恨是最没用的东西。”祁同伟(王龙)说。“恨换不来尊重,换不来机会,换不来一张能让你坐在桌子这边的椅子。”
“那什么有用?”
“权力。”
“只有权力?”
“只有权力。”祁同伟(王龙)说。“改变我命运的不是知识,是权力。”
梁璐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还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你现在呢?”她问。“你现在有权力了。”
“有了。”
“那你快乐吗?”
祁同伟(王龙)笑了。
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得她的耳朵有点痒。
“梁璐。”他说。“快乐是给有选择的人准备的。”
“我没得选。”
“所以我也不快乐。”
“我只是……不跪了而已。”
梁璐的眼泪又下来了。
一滴,一滴,温热的,很快变凉。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在抖,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
上午十点,书房。
祁同伟(王龙)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材料。
《关于梁仲案量刑建议的初步意见》,是他刚才口述、秘书整理出来的。一共六页,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认罪认罚从宽、积极赔偿被害人家属、主动交代全部犯罪事实、涉案企业资产处置配合度。
连新闻通稿都写好了。
标题是:《京州市公安机关依法办理大风厂纵火案,涉案人员认罪态度良好》。
多体面。
多正确。
多符合主流价值观。
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照此办理。
字迹很稳。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还是凉的。
他其实根本不在乎梁仲判几年。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从今天起,梁家在汉东,只能做一件事。
老老实实当个普通人家。
别再伸手,别再托关系,别再以为有个女婿在公安厅就能横行霸道。
他们配不上。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厅长,周正。”
“说。”
“梁仲那边松口了。”周正的声音很低。“刚才提审,他要求见律师,说要全部交代。”
“嗯。”
“他还问了一句。”
“什么?”
“他问,他父亲的身体怎么样了。”
祁同伟(王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下,两下。
节奏很慢,很稳。
“告诉他。”祁同伟(王龙)说。“他父亲没事。”
“还有。”
“您说。”
“告诉梁仲一句话。”祁同伟(王龙)说。“扛下来,三年。攀别人,十年。”
“让他自己选。”
“明白。”
挂了电话,祁同伟(王龙)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很干净。水泥地面反射着天光,几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抱着箱子往里走,边走边说笑。
很年轻的脸。
年轻得让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笑过。
在警校的操场上,在梁家的客厅外,在孤鹰岭的雨夜里。
后来他不笑了。
因为他发现,笑是最没用的东西。
“英雄在权力面前是拗不过的。”他低声念了一句。
然后他加了一句。
“可权力这东西,用多了,也会反过来咬你。”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日程表。
他用红笔圈了几个日子。
周五:赵瑞龙案证据链闭环。
下周一:丁义珍第二次提审。
下周三:欧阳菁离港。
下下周:省wei常wei会,讨论京州市wei班子调整。
事情太多,太密,一环扣一环。
他不敢错任何一个齿轮。
因为这台机器一旦转起来,第一个被碾碎的,不会是赵家。
会是所有站在机器旁边看热闹的人。
包括梁仲。
包括李达康。
包括那个以为捡了便宜的傻瓜。
也包括他自己。
周四晚上七点四十,京州机场国际出发厅。
大厅里的灯开得很亮,照在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片片晃眼的光斑。广播一遍一遍地响,女声温柔得没有一丝起伏,播报着各个航班的登机信息。空气里飘着一股咖啡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闷得人有点喘不上气。
人流熙熙攘攘。
拖着行李箱的商务客,抱着孩子的一家人,举着牌子接机的导游,还有几个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大家都在赶时间,脚步匆匆,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别人。
欧阳菁站在三号安检口前面。
她穿了一件驼色的风衣,长度到膝盖,腰带松松地系着。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露出脖颈的线条,看起来干练了许多。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面擦得很干净。
她拖着一个银色的行李箱,不大不小,刚好能塞进登机口的行李架。
箱子里没什么东西。
几件衣服,一套护肤品,一本护照,一张单程机票。
她在汉东生活了四十八年,全部的家当,就装在这个箱子里。
祁同伟(王龙)站在她对面,隔着一米的距离。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七八个橘子,橙黄色的,表皮上还带着水珠。
两个人都没说话。
广播又在响,播报飞往香港的航班开始办理登机手续。
周围的人群动了一下,往安检口涌过去一小波。
“橘子。”祁同伟(王龙)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到了香港,给她报个平安。”
欧阳菁愣了一下。
“给谁?”
“你妈。”祁同伟(王龙)说。“她最爱吃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