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老梁家吗?”
“听说他儿子抓起来了。”
“放火烧死了人,这还得了?”
“唉,一辈子的名声,全毁在这小子手上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直播,压低声音对镜头说:
“家人们谁懂啊,这就是现实版的官二代塌房现场。你以为拼爹能赢一辈子,其实爹只能保你到门口,门里面的路,得拿命走。”
弹幕刷得飞快。
没人关心真相。大家只关心热闹。
下午四点,省人民医院急诊楼。
抢救室的灯灭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全是压出来的印子。他对守在门口的梁璐和梁母说:
“送过来了,算及时。”
“急性心梗,做了介入,放了两个支架。”
“人醒了,但不能再受刺激。血压、情绪、作息,都得严格控制。”
“尤其不能生气。”
梁璐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她一夜没睡。从接到那个电话到现在,她只吃了一小块饼干,喝了两口水。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白里全是血丝,脸上的妆早就花了,剩下一圈暗红的印子。
“医生,我爸他……”
“命保住了。”医生说。“但你们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年纪,这个病,随时可能再来一次。”
“而且。”医生顿了顿。“他醒来要是问起儿子的事,你们怎么说?”
梁璐没回答。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走进病房的时候,梁群峰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输液管插在手背上,监护仪滴滴地响,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数字。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
父女俩对视了三秒。
“璐璐。”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哥呢?”
梁璐走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又凉又软,一点力气都没有。
“爸,你别问。”
“是不是真的?”
“……”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梁群峰突然提高了声音,监护仪上的数字猛地跳了一下。“他是不是让人去放火了?”
梁璐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梁群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种把一辈子都耗光了才有的疲惫。
“我早说过。”他说。“我早说过那块地不能碰。”
“三年前赵家的项目,我就说过不能碰。”
“他不听。”
“两周前他要买山水那块地,我又说了一遍。”
“他还是不听。”
“爸……”
“璐璐。”梁群峰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很奇怪。“你去求祁同伟(王龙)了吗?”
梁璐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
“你去求他了。”梁群峰替她说完了。“你跪在他面前了。”
“爸你怎么……”
“因为我了解你。”梁群峰苦笑了一下。“也因为我了解他。”
“他当年跪在我家客厅里一个小时,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也知道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梁璐说不出话。
她把脸埋在父亲的手边,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砸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去吧。”梁群峰说。“去求他。”
“可是爸,这样咱们家就……”
“咱们家早就没了。”梁群峰打断她。“从你哥签那份合同那天起,梁家就不存在了。”
“现在你能救的,只有你哥的命。”
“还有我这张老脸,能不能少丢一点。”
周四早上七点四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王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
《鼎盛地产涉嫌纵火案侦查进展》,周正连夜送过来的。一共二十七页,每一页都标着红圈。资金流向、通话记录、人员关系、舆情监测,一样不少。
他翻到第十九页。
第十九页是梁仲的审讯记录摘要。
上面写着四个字:拒不承认指使纵火。
祁同伟(王龙)拿起笔,在那四个字旁边打了个圈。
然后他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还在扛。扛不住了会全吐出来。”
写完他放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涩得他皱了皱眉。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厅长,梁璐同志来了。”秘书说。“她说有急事要见您。”
“让她进来。”
两分钟后,门开了。
梁璐站在门口。
她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还是前天那件,领口歪着,扣子扣错了一颗。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上,明显是一夜没梳。脸上没有化妆,眼袋又黑又重,嘴唇干得起皮。
她身上有股医院的消毒水味。
祁同伟(王龙)看着她,没说话。
梁璐也没说话。
她走进办公室,反手关上门,站在原地看了他五秒钟。
然后膝盖一弯,直接跪在了地板上。
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的额头几乎碰到他的脚尖,双手撑在地上,肩膀开始抖。
“同伟(王龙)。”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救救我哥。”
祁同伟(王龙)坐在椅子上,没有伸手扶她。
他就那么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起来。”
“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梁璐抬起头,眼泪涌了出来。“我跪了我爸一晚上,我也跪你一晚上。反正我这辈子,跪人也跪惯了。”
祁同伟(王龙)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侧身让开一点。“进来,把门关上。”
梁璐爬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角才站稳。她关上门,站在办公桌前,手足无措地站着,像个做错事被叫进办公室的小学生。
“你哥指使拆迁队去大风厂的时候,”祁同伟(王龙)说,“就应该想到会有今天。”
梁璐的肩膀垮了下去。
“三年前,赵家的项目,我提醒过他。”祁同伟(王龙)一根一根地数。“我说汉东的水太深,他淹不死别人,只会淹死自己。”
“他不听。”
“两周前,他买山水那块地,我又提醒过他。”
“我说那是赵瑞龙抛出来的东西,死人不会白送东西,他要的是有人替他背着这个东西去死。”
“他还是不听。”
“现在出事了。”祁同伟(王龙)看着她。“你让我怎么救?”
梁璐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板上。
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像某种慢慢扩散的污渍。
“我知道我哥不对。”她哭着说。“他真的不知道拆迁队会点火,他说只是清场,他说手续全是合法的……”
“合法?”祁同伟(王龙)笑了一声。“梁璐,你今天跟我说合法?”
“大风厂的股权抵押合不合法?”
“蔡成功跑路合不合法?”
“高小琴被拘留合不合法?”
“这些全都合法。”
“可结果呢?”
“结果是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工人,被烧死在废料堆里。”
梁璐说不出来了。
她跪在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小得像是要消失。
“同伟(王龙)。”她终于挤出话来。“他要是进去了,我爸肯定撑不住。”
“医生说了,不能再受刺激。”
“他要是知道我哥判了重刑,他会死的。”
“梁家就真的完了。”
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抱住他的腿,脸贴在他的膝盖上。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我什么都答应你。”
“求你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嗡嗡地响,吹出来的风是凉的,可祁同伟(王龙)的后背还是出了一层汗。
他低头看着她。
看着这个四十七岁的女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让他跪了一个小时的女人的女儿,这个嫁给他二十年、恨了他二十年、最后又来求他的女人。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刻他等了二十年。
不是等她来求他。
是等这一天到来时,他能做到无动于衷。
沉默了很久。
久到梁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祁同伟(王龙)伸出手,把她拉了起来。
动作不算温柔,但也没有用力。他把她抱进怀里,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梁璐。”
“嗯?”
“你听清楚。”他说。“我能帮你减刑。”
梁璐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亮起溺水的人看见绳子的那种光。
“但是不可能无罪释放。”
“为什么?”
“因为死了一个人。”祁同伟(王龙)说。“王德贵,六十二岁,退休钳工,三个徒弟跟着他学过手艺。他有个老伴,身体不好,昨天还在医院问什么时候能领到补偿款。”
“这个人死了。”
“他死在一场本可以避免的火里。”
“你觉得我会为了你哥,让这个人白死吗?”
梁璐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咬出了血印。
“那……那怎么办?”
“三条路。”祁同伟(王龙)伸出三根手指。“你选一条。”
“你说。”
“第一,让你哥配合调查。”祁同伟(王龙)说。“把鼎盛地产的账全部交出来,资金来源、股东背景、每一笔往来,一个字都不许藏。”
“第二,把拆迁队的责任全扛了。”
“第三,认罪认罚,争取从宽。”
“我帮他争取三年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