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两点,铜锣湾,鹅颈桥底。
洪泰总堂所在的旧唐楼,外墙斑驳,霓虹招牌早已熄灭,只剩下几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垂死老人浑浊的眼睛。这条往日喧嚣的街道,今夜却异常安静,连野猫都嗅到了空气中那股不祥的铁锈味,躲进了暗巷深处。
堂口大厅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地上散落着花生壳和空啤酒罐。七八个洪泰的元老围坐在一张麻将桌旁,没人有心思摸牌,桌上的牌都糊了,也没人在意。
“肥伯失踪两天了!电话打唔通,屋企又冇人!肯定出事了!”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粗金链子的秃头佬用力拍着桌子,嗓门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正是洪泰的“叔父辈”之一,人称“大声雄”。“我早就讲过,肥伯嗰个人靠不住!成日话自己食过夜粥,结果一遇到王龙就缩卵!而家人影都见唔到,留低我哋呢班老嘢喺度等死!”
“你收声啦!”旁边一个穿着唐装、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叼着烟斗,眉头拧成了川字,他是洪泰的“白纸扇”,王伯,算是目前这群人群龙无首状态下的主心骨。“而家吵有鬼用!当初我就话唔好同洪兴开片,你哋个个话肥伯英明,话趁王龙去台湾,要攞返铜锣湾地盘!结果呢?太子同丧波跑咗路,把眉叔畀差佬拉咗!成个洪泰,就剩低我哋几个老嘢喺度等死!”
“王伯!你话晒系军师,你话点算啊!”另一个穿着皮夹克、脸上有道疤的中年汉子焦急道,“王龙嗰个人,你唔系唔知啊!全兴社都畀佢一个人打残!佢返咗嚟,肯定唔会放过我哋!我听说佢在台湾嗰边,连三联帮嘅雷功都敢正面硬撼,仲全身而退!呢种人,我哋惹唔起啊!”
“点算?点算?我都想问点算!”王伯猛地磕了磕烟斗,火星四溅,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当初要打嘅系你哋,而家惊嘅又系你哋!我顶你个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哋知唔知,我收到风,王龙在股市嗰边,一铺赚咗成五个亿!五个亿啊!你哋知唔知五个亿可以请几多刀手?可以买几多条命?!”
就在这时,外面猛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玻璃破碎声、桌椅翻倒声,以及混乱的奔跑和怒吼声!
“冚家铲!外面做乜嘢?!”大声雄猛地站起,椅子向后摔倒。
所有人脸色剧变,纷纷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抓放在角落的棍棒和砍刀。
“砰!”
大厅的木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弟跌跌撞撞冲进来,脸上满是惊恐,声音都变了调:“王伯!唔好啦!铜锣湾双刀武……阿武带人杀过嚟啦!弟兄们顶唔住啊!佢哋起码有成百人!个个都拎住开山刀!我哋啲兄弟一照面就畀劈低咗十几个!”
“阿武?!”王伯瞳孔骤缩,手中的烟斗“啪嗒”掉在地上。
“双刀武”的名号,最近在铜锣湾道上,几乎等同于“阎王帖”!他是王龙麾下头号战将,出手狠辣,从不留情!据说他一个人可以同时应付十几个人,双刀挥舞起来水泼不进!
“走!快走!”王伯当机立胆,顾不上什么面子,转身就想往后门跑。
然而,他们刚跑到大厅通往后面仓库的走廊口,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方向传来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便归于沉寂。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洪泰众人的心脏上。
然后,他们看到了。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勾勒出精悍肌肉轮廓的年轻人,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两把还滴着血的锋利开山刀,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冰冷刺骨的寒芒。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如同捕猎前的野兽,冰冷而专注,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让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
正是阿武!
他身后,黑压压地涌进来至少三四十个手持武器、杀气腾腾的小弟,瞬间将大厅出口和各个通道堵得严严实实,将洪泰这几个残存的元老,如同瓮中之鳖般,团团包围。
阿武甩了甩刀上的血珠,歪着头,目光落在脸色惨白的王伯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语气吊儿郎当:“咦?王伯?咁夜了,仲未瞓?带住咁多人,系打算去边度玩啊?我睇你哋个个面色唔错,系咪准备去饮早茶啊?不过而家先两点几,茶楼都未开门啵。”
王伯喉咙发干,强撑着场面,声音干涩:“阿武……今次……今次我哋洪泰认栽了!我哋答应,洪泰彻底退出铜锣湾!以后铜锣湾嘅地盘,全部归洪兴!呢次……我哋洪兴赢咗!我哋认输!投降输一半,江湖规矩,你懂的!”
“认栽?退出?投降输一半?”阿武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凌厉如刀。他猛地踏前一步,毫无征兆地,一脚狠狠踹在王伯的胸口上!
“砰!”
王伯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墙壁上,滑落在地,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沫,眼镜也飞到了一边,狼狈不堪。他感觉自己的肋骨至少断了三根。
“冚家铲!边个要你哋认输?!”阿武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王伯,声音冰冷,“上一次,龙哥畀过你哋机会,话投降输一半!你哋点做嘅?趁龙哥去台湾,转头就反咬一口!你哋知唔知,呢个世界上,最珍贵嘅嘢系乜?系机会!龙哥俾过你哋机会,你哋当耳边风!而家打输了,又想投降输一半?你当洪兴系酒楼啊?想嚟就嚟,想走就走?!”
他蹲下身,用冰冷的刀面拍了拍王伯苍老褶皱的脸颊,一字一句道:“世界上边有咁便宜嘅事?你哋呢班老嘢,活咗大半世人,连呢个道理都唔明?出来行,迟早要还!你哋欠落嘅债,今日,就要连本带利,一次过还清!”
王伯趴在地上,感受着脸颊上传来的金属寒意和周围那些年轻小弟嘲弄的目光,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感涌上心头。他纵横江湖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折辱?但他更清楚,此刻反抗,只会死得更快。他咬着牙,强忍着怒火和羞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你到底想点样?”
阿武站起身,冷笑一声,挥舞着手中的双刀,刀光在灯光下闪过一道道弧线:“好简单。第一,洪泰名下所有生意,铜锣湾、湾仔、北角,全部交出来,一间不留!第二,你哋呢班老嘢,每人,拿出两百万!当系买自己条命!两百万,买你哋呢班老嘢嘅命,已经算系跳楼价大甩卖了!你哋应该多谢龙哥仁慈!”
两百万?!
在场的洪泰元老们,脸色瞬间变得比死人还难看!他们虽然有些家底,但这两年跟洪兴开战,加上被警方打压,生意早就七零八落,两百万几乎是他们的棺材本了!
“阿武!你唔好欺人太甚!”大声雄怒吼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两百万?你不如去抢!我哋边度摞得出咁多钱?你知唔知我哋呢两年蚀咗几多?”
阿武眼神一冷,手中开山刀猛地一挥!
“嗤啦!”
一道寒光掠过大声雄的脸颊,一道浅浅的血痕瞬间浮现,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大声雄吓得浑身一颤,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欺人太甚?”阿武舔了舔溅到嘴角的一滴血,笑容狰狞,“我仲未开始欺人啊!你话你哋蚀钱?蚀钱关我鬼事啊?你哋当初食鲍鱼鱼翅嗰阵,有冇谂过会蚀钱?你哋包二奶养小三嗰阵,有冇谂过会蚀钱?而家同我喊穷?我数三声,唔答应,我就当你哋选择要钱唔要命。一!”
“二!”
“我哋答应!我哋答应!”王伯连忙喊道,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他不想死,更不想死得这么窝囊。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这个道理还是懂的。
其他元老虽然满脸屈辱和不甘,但在阿武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周围明晃晃的刀光下,也只能低下头,默认了这个结果。
“早咁听话咪几好?免得多受皮肉之苦。”阿武满意地点点头,对身后的小弟挥了挥手,“带佢哋落去!先关好,等龙哥发落!记住,要好好招呼佢哋,唔好怠慢咗几位叔父!”
几名小弟立刻上前,粗暴地将洪泰的几个元老押走。大厅里很快只剩下阿武和他最信任的一个手下——一个身材精瘦、眼神阴鸷的年轻人,外号“石屎钉”。
阿武收起双刀,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回头看向石屎钉:“石屎钉,呢几个老嘢就交俾你了。龙哥话,睇你能唔能够从佢哋牙罅里面,摷晒佢哋最后一分钱出嚟。搞掂咗,我会同龙哥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