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山大寨北上的队伍,绵延十余里。
最前方是骑兵开路,中间是粮车、药车、军械车,后方则是郎中、工匠与新学学生。
扈三娘骑在马上,手持双刀,目光不断扫过道路两侧。
左侧陈丽卿,右侧花叶,也在高度戒备着。
她转头看了看身后的女营士卒,个个精神抖擞,不再是当年扈家庄的庄客乡勇可比。
想到几年前,她和陈丽卿商议,从梁山女眷中挑选那些愿意入军的,组建梁山女军,是个多么明智的决定。
这些女军,有的跟他们练习武艺,学刀法,学弓弩,冲锋陷阵,毫不含糊。
只是,孝子山一战,陈丽卿和她的女军损失惨重,杨哲十分心疼。
然后,梁山女军的训练方向,便有了改变。
平日的训练虽然还在,却添了许多其他科目。
其中,便有学习护送和医药。
女营不再充当正面冲阵的消耗兵,只是负责护送、安置、巡查、救护。
其实,刚开始的时候,山寨不少头领对她们这支女军并不是十分看好。
只是,扈三娘是寨主夫人,陈丽卿是李懹的妻子,就不好多说什么。
可是,几场大战下来,女军救回的伤兵、护下的妇孺,不知凡几。
尤其是,陈丽卿跟随李懹出征山东,屡立战功。
女军,已经让人刮目相看。
虽然嘴上不说,可是扈三娘作为梁山主母,心中却有计较。
她不能一直待在山上。
她不想只做一个负责管酒管盐管琉璃的头领。
她也想跟陈丽卿一样,冲杀在前列扬名。
杨哲,似乎早猜到她的心思。
所以,东昌府这一战,扈三娘还没有提出,杨哲便点了她任务。
城中安排妥当之后,她又主动请命,担负起押送粮草辎重,后勤人员的重任。
看着延绵的队伍,扈三娘心中是满足的,却也感觉到肩上担子的分量。
此刻,她护的不是一队粮车,而是一条命脉。
“主母!”前方一骑女兵匆匆赶来,抱拳道“前面官道被难民堵住了,约莫两三千人,怕都是从博州方向逃来的。”
扈三娘,眉头一皱“可有金兵追赶?”
女兵回道“暂时没有,但难民中有不少人受伤,还有几十个孩子,都有些走不动了。”
“这些人,为何不从东昌府方向来?”一旁的花叶皱了皱眉头。
“从北方南下的,不止一条路。”扈三娘回道“也就是说,还有金兵从另外的地方,绕过东昌府南下了!”
此言一出,花叶脸色大变。
一旁的陈丽卿,却是赞许地看了看扈三娘一眼。
她刚刚,也想到了。
只是,她自认自己战场经验丰富,才能从整个大局去思考问题。
可是没料到,扈三娘自从上梁山,并未经常出战,却也如此有大局观。
扈三娘马上做出了决定“传令,车队暂缓。郎中前移,粥锅架起来。女营左右展开,防备乱民冲车。”
“是!”亲兵回道。
她又转头看向陈丽卿“丽卿妹妹!”
她还没开口,陈丽卿便回道“姐姐,你和花叶妹妹多加小心,我这便带人去求援!”
以他们这支队伍,若是遇到金兵人马,虽然不怕,但是后勤人员的损失……
所以,必须将金兵,截在前端才行。
陈丽卿带着亲卫离开,扈三娘的命令,也传到了队伍的每个角落。
女营动作极快,不到一炷香时间,便在官道旁布出一道半圆阵。
刀盾在外,弓弩在内,郎中与粥车居中。
那些逃难百姓远远看见梁山旗号,顿时慌乱起来。
有人喊“不好,是梁山贼!”
也有人喊“他们有粮,咱们快去抢!”
人群一乱,便如洪水般涌来。
扈三娘和花叶,带着一彪亲卫女兵,打马上前,娇声喝道“停下!”
他们身后,数百弓箭手,齐齐上弦。
最前面的难民被吓住,脚步顿时慢了下来。
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推攘。
眼看人群就要冲上队伍,扈三娘拍马而阵,双刀出鞘,在地上交叉一划。
刀光闪过,泥地上,顿时多出两道深痕。
“过此线者,按冲击军阵论处!”
她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混乱的人群,终于停住。
队伍前面,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顿了顿,然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女将军,俺们不是要抢,俺孩子饿得不行了,求求你给口吃的吧!”
扈三娘看着那孩子干裂的嘴唇,眼神稍缓“排队。”
她收刀入鞘道“老人、孩子、孕妇、伤者先领。青壮在后。敢插队、敢抢夺,军法不饶。”
百姓们,面面相觑。
有人期待,有人不信。
可很快,粥锅真的架了起来。
热气升腾。
一碗碗稀粥送到老人孩子手里。
女营士卒还拿出布条,替伤者包扎。
那些原本惊慌的百姓,渐渐安静下来。
一个老妪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女菩萨,你们真是梁山的人?”
递粥的女兵笑道“俺们不是菩萨,是梁山女军。”
老妪喃喃道“金军紧追不舍,咱们都是从鬼门关走过几遭的人了。官军关门不让进,富户放狗咬人,倒是梁山给了俺一碗粥……”
扈三娘听见这话,心中微微一酸。
她想起了当年在扈家庄往事。
那时候,她也以为这天下虽然不公,可终究还有官府,还有朝廷。
可是,一场场变故下来,她跟着哲哥儿来到了梁山。
哲哥儿跟他说,这个时代,怕是大厦将倾,王朝将覆。
强敌屡叩边关,天下盗贼横生,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百姓如蝼蚁。
梁山要做的,就是打破这不想让人活的世道活下去。
她本只是觉得,这是哲哥儿的远大志向,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百姓真正的苦。
在这世道里,百姓真正能靠的,从来不是朝廷的牌匾,而是谁愿意在他们快死的时候伸一把手。
“姐姐!”头目刘慧娘匆匆奔过来道“难民中有几个染了伤寒,需要隔开。”
扈三娘脸色一凛“单独设棚,烧热水,熬药。接触过的人全部登记,不得混入大队。”
刘慧娘,微微一愣。
小时候,他们村子里面有人得过风寒。
而后,风寒发展成了疫病。
一村子人,就那么没了。
只有她命大,活了下来。
所以,她对这风寒,十分忌讳。
可是没想到,扈三娘居然也如此谨慎。
而且,似乎,还十分懂得如何处理。
看来,寨主夫人姐姐,果然不是寻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