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中叶,姑射山平安村。
连绵的秋雨下了两日后终于停歇,清晨云开雾散,朝阳爬过姑射山的山头,金色霞光铺满山野,山间草木经雨水冲刷,绿得清亮透彻。乡间土路虽还有些潮湿泥泞,却不妨碍往来行人走动,王媒婆早早梳洗完毕,换上一身崭新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一小包待客的桂花糕,脚步轻快奔走在平安村去往镇上的路上。她先要提前去往苏家,告知对方相亲的时辰,顺带铺垫几句说辞,只说钱家公子知书达理、性情稳重,让苏家一家人心里先存下几分好感,也好让此番代相亲之事顺利过关。
苏家坐落在镇子东侧,一处清幽的青砖宅院,院墙之内种着翠竹与秋菊,处处透着书香人家的雅致。苏老爷曾在府城教书多年,退休归家之后,每日以读书种花度日,治家严谨,为人守礼,家中独女苏婉卿更是他夫妻二人的掌上明珠。婉卿自幼跟着父亲识字读书,女工刺绣样样精通,模样秀美端庄,性子外柔内刚,行事自有主见。这些年镇上不少商户、书生登门提亲,皆被苏家一一婉拒,此番应允与平安村钱家相看,全然是听闻钱万昌半生行善、忠厚诚信,并非看重钱财富贵。
王媒婆进到苏家厅堂,与苏老爷夫妇寒暄落座,茶水奉上之后,便开始巧舌周旋,夸赞钱家家风端正,钱家公子潜心读书,品性温厚,此番专程登门相亲,十分看重与苏家的姻缘。苏夫人含笑倾听,心中颇为满意,定下当日午后未时相见,安排婉卿在里屋帘后静坐观望,男女隔帘相见,既守了古时女子的礼数,又能看清对方样貌举止,两相合意,便可商议定亲之事。约定妥当,王媒婆不敢多做逗留,匆匆辞别苏家,折返平安村,前去通知文俊与钱家做好准备。
钱府这边早已忙碌起来,钱夫人翻出钱福平日里最好的一身锦缎长衫,本打算让文俊换上,文俊却摆手推辞,只穿自己常穿的素色儒衫。身为新科状元,日常衣着素来素雅干净,无需华服点缀,自有一身文雅气度。钱万昌看着外甥,再三叮嘱:“此番有劳贤外甥,只需隔帘正常答话即可,不必多言,简单应对苏家问话,相看结束便可归来。拜堂迎娶的环节,断然不会再为难你,我早已安排妥当。”
文俊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心中却始终存有不安。圣贤书中所言以诚待人,如今自己却要瞒着苏家,顶替旁人相亲,纵然事出亲情无奈,依旧觉得心中有愧。可已然答应下来,便只能依约行事。
一旁的钱福倒是毫无心事,坐在院子里啃着石榴,乐呵呵说道:“俊俊表哥辛苦一趟,只要苏家姑娘看上,往后娶进门,我定然好好过日子,绝不辜负人家。”他浑然不知,这场欺瞒若是败露,两家人都会陷入难堪境地。钱夫人瞪了儿子一眼,嘱咐他几日之内乖乖留在家中,不可外出闲逛招惹是非,安心等候相亲结果便可。
时日将近,王媒婆领着文俊动身前往镇上苏家。一路秋风拂面,道旁野花残留着雨后的湿气,文俊一路沉默不语,心中反复思量礼法道义,只盼这次相见简简单单,快速结束。半个时辰之后,一行人踏入苏家宅院,苏老爷早已在厅堂等候,见到走入院内的文俊,身姿挺拔,举止斯文,走路不急不躁,进门躬身行礼,谈吐有礼有度,第一眼便生出不少好感。
宾主分主次落座,苏老爷开口问询平日读书治学、日常起居之事,文俊应答从容,引经据典分寸得当,既不浮夸炫耀,也不木讷寡言。里屋的绣花软帘轻轻掀开一道缝隙,苏婉卿端坐帘后,悄悄抬眼向外张望。
帘外青年一身素衫,眉目清朗,谈吐温润,谈及诗书颇有见解,待人谦逊有礼,和镇上那些纨绔商户子弟截然不同。少女情窦初开,一番观望倾听,芳心已然悄悄一动,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悄悄放下帘布,坐回原位心绪纷乱。长到一十九岁,见过诸多提亲之人,从未有人能让她心生这般好感。
苏夫人见女儿帘后安静无声,知晓多半已然中意,心中暗暗欢喜。厅堂之中交谈片刻,文俊不愿久留,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苏老爷夫妇亲自送至大门口,言语间满是客气,已然默许了这门亲事。
走出苏家大门,王媒婆喜上眉梢,连连笑道:“成了成了!苏家二老十分满意,婉卿姑娘更是没有半点反对的意思,这门亲事算是稳稳拿下来了。状元公子出面,果然不一样,若是福儿亲自前来,哪里能这般顺遂。”
文俊神色不见喜色,反倒越发凝重,淡淡说道:“相亲已成,我的事便做完了。往后定亲、送彩礼、迎娶诸事,切记万万不可再来找我,务必让福表弟亲自出面,切莫再行欺瞒之举,越早如实告知苏家实情越好,免得日后酿成祸事。”
王媒婆满口答应,只想着婚事定下万事大吉,并未将如实坦白的话语放在心上,只随口应付几句,二人一同赶回平安村。
钱府上下听闻相亲顺利,顿时一片欢喜。钱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忙吩咐厨房宰鸡炖肉,置办酒菜,要好好款待出力的外甥。钱万昌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地,院中摆开桌椅,拿出自家酿的米酒,与文俊、王媒婆坐下小酌。席间钱万昌再三道谢,频频举杯,只感慨一桩心头大事终于有着落。文俊无心饮酒,反复规劝舅舅,寻个合适时机向苏家讲明顶替相亲的实情,坦诚认错,方能不留隐患。
可钱万昌此刻满心都是婚事圆满,只觉得木已成舟,若是贸然说出真相,苏家大怒之下必然退婚,之前的一番苦心尽数白费,因此只是含糊推脱,只说等到定亲过后,慢慢再寻机会说明。文俊见劝说无用,无可奈何,心中的担忧又添了几分。
不出两日,苏家托人捎来回信,应允定下婚约,让钱家择吉日送上彩礼。钱万昌大喜过望,打开家中库房,挑选绸缎布匹、金银首饰、上等粮油、猪羊喜礼,足足装了两大车彩礼,选了良辰,由管家带着家丁堂堂正正送往苏家。苏家收下彩礼,交换婚帖,正式定下婚约,又找来算命先生合了八字,敲定三个月之后的黄道吉日作为迎娶成亲之日。
消息传遍平安村,邻里乡亲纷纷上门道贺,都说钱老爷行善积德,娶回书香门第的儿媳,往后家里定然愈发兴旺。钱福听闻婚期已定,整日乐得四处闲逛,逢人便说自己快要娶妻成家,性子依旧散漫,丝毫没有即将成家的收敛模样。
平静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婚期越来越近,钱万昌夫妻再度犯了难。苏家规矩严谨,迎娶之日必须新郎亲自上门拜亲迎新娘,若是让钱福亲自前往,苏家下人、苏老爷夫妻见到新郎与当初相亲之人样貌不一样,当场便会揭穿顶替之事,亲事必定当场告吹,两家脸面全无。
钱夫人日夜思索,又生出念头,再度前往妹妹秀娥家中,想要央求文俊再次出面,代为前去苏家迎亲。
这一次上门相求,文俊想也没想直接回绝,态度十分坚决:“当初答应代为相亲,已是碍于亲情破例行事,已然不合礼法。迎亲拜堂乃是婚姻核心大礼,万万不可再顶替。此番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应允,还请舅母收回想法,让福表弟亲自前去迎亲,坦诚相待,才是正理。”
钱秀娥也站在儿子这边,劝解兄长嫂子,不可一错再错,趁早登门向苏家坦白真相,哪怕对方生气,也好过成亲当日当众败露,届时难堪加倍。
钱夫人满心焦急,苦苦劝说良久,甚至说起若是婚事不成,钱万昌旧病必定复发,一番亲情裹挟,文俊依旧不肯松口,几番劝说,毫无效果。
钱夫人无功而返,回到家中愁眉紧锁,与钱万昌商量对策。夫妻二人思来想去,所有法子尽数用尽,都找不到两全之策。最后钱夫人看着一旁毫不在意的钱福,咬牙想出一个办法,让钱福亲自登门跪在文俊面前苦苦哀求,骨肉亲情在前,或许能让文俊心软应允。
钱福起初十分不情愿,觉得下跪求人丢了脸面,可一想到漂亮的苏家新娘就要娶不成,心中慌乱,最终还是听从母亲安排。
当日午后,钱福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来到秀娥家中,见到文俊之后,二话不说双膝跪地,拉住文俊的衣衫苦苦哀求,诉说自己若是娶不到婉卿姑娘,此生再无成家念想,往后只能浑浑噩噩度日。
“表哥,只求你再帮我这最后一次,迎亲结束之后,拜堂入洞房全由我来,往后我一定收心顾家,好好打理家里生意,再也不贪玩闲逛。若是你不肯帮忙,我的婚事就彻底毁了。”
钱福跪在地上不肯起身,言辞恳切。钱万昌与钱秀娥立在一旁,钱万昌满脸疲惫无奈,秀娥左右为难。文俊看着跪地的表弟,又望着满面愁苦的舅舅,心中备受煎熬。一边是坚守礼法道义,一边是至亲苦苦相求,进退两难,纠结许久。
窗外秋风簌簌吹动院中的菊花,屋内一片寂静,只剩下钱福低声的哀求之声。文俊几番犹豫,终究抵不过亲情牵绊,万般无奈之下,只得点头应允,仅仅代为上门迎亲拜谢岳父母,拜堂、入洞房的环节绝不参与。
钱福大喜过望,连忙起身道谢,钱万昌心中一块大石再次落地,只是不知,这场勉强促成的代娶之举,恰逢一场天降大雨,将会把所有人都推入一场难以收场的风波之中。
婚期一天天临近,钱家开始布置宅院,挂红绸、贴喜字,杀猪备酒,处处张灯结彩,一派新婚喜庆的模样,喜庆氛围之下,暗藏的谎言如同紧绷的丝线,只需一场大雨,便会彻底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