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姑射山上的草木褪去翠绿,漫山遍野染了浅黄与丹红,山风吹过林间,落叶簌簌飘落。钱家大院当中,老槐树的叶片零零散散回旋落地,铺了薄薄一层在青砖地上。钱万昌夫妻正坐在廊下低声商议儿子的婚事,眉头紧锁,尚未谋划出妥当主意,院门口便传来一阵爽朗的说笑声。
来人正是村里远近闻名的王媒婆。这媒婆年过五十,腿脚麻利,一张嘴能说会道,十里八乡不知撮合了多少姻缘。她为人厚道,做媒向来不漫天索要钱财,寻常人家事成之后,送上几斤点心、一方布料便可,家境贫寒的,哪怕只招待一顿家常饭食,她也尽心竭力帮衬,故而周边各村百姓,无不敬重她的为人。今日她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藏青布褂,手里挎着粗布小包袱,脸上带着笑意,脚步轻快地跨进了钱家大门。
廊下的钱万昌夫妇见是王媒婆登门,心中已然猜到七八分来意,连忙起身招呼。钱夫人赶忙张罗丫鬟搬来木凳,又沏上一壶上好的山茶,花生、瓜子尽数摆上石桌。
王媒婆也不客套,大大方方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目光扫过院内,笑着开口:“钱老爷、钱夫人,近来身子都安康吧?前些日子听闻钱家外甥高中状元,整个平阳府都传开了,真是咱平安村天大的喜事,老身早该过来道贺,前几日忙着邻村两家婚事周旋,耽搁至今,今日特意过来沾沾贵府的喜气。”
钱万昌淡淡一笑,摆手说道:“不过是晚辈勤学苦读换来的造化罢了,不值一提。倒是我家中琐事缠身,日日忧心,快活不起来。”
王媒婆何等通透,一眼便看透老两口的心事,放下茶碗,话锋顺势一转:“老爷心中所想,老身大致猜得到。令郎福儿如今已然二十出头,年岁不小,至今尚未定下亲事,老爷与夫人日夜挂怀,是不是这个道理?”
一语戳中心事,钱夫人不由得叹了口气:“还是王婶眼光透亮,不瞒你说,我们夫妻二人近日日夜商议此事,一心想为福儿寻一户正经人家的姑娘,品性贤淑,安稳过日子便可。只是心中顾虑重重,迟迟不敢贸然托人提亲。”
“顾虑什么?钱老爷乐善好施,家底厚实,在这方圆几十里名声极好,多少人家巴不得和钱家结亲呢。”王媒婆微微不解。
钱万昌面露难色,缓缓道出缘由:“婶子有所不知,犬子自幼贪玩懒散,读书多年并无长进,待人接物也少些分寸。若是让他亲自上门相亲,言行若是失了规矩,惹得女方不悦,好好一门亲事反倒要就此作罢。我夫妻便是担忧这点,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王媒婆听完,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碗边沿,沉吟片刻,眼珠一转,反倒笑了:“原来老爷夫妇是为此事发愁,这事儿不难办。老身此番前来,本就是带着一桩上好姻缘而来。邻镇书香苏家,家主苏先生早年在府城做过教书先生,家中仅有一女名唤苏婉卿,年方十九,容貌端庄,性子温婉刚烈,针织女红样样精通,还跟着父亲识得诗书,品行无可挑剔。苏家早就听闻钱老爷为人仁善,家境殷实,并无嫌贫之心,若是相看合意,便愿意定下婚约。这般好姑娘,可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钱夫人一听,眼中瞬间添了光亮,急忙追问:“苏家乃是书香门第,这般好人家,当真愿意与我家结亲?”
“自然不假,苏老爷看重的是钱老爷的人品,并非单单看重家财。”王媒婆笃定作答,随即又提起现实难题,“只是相亲乃是婚嫁第一道关口,必须男女双方当面相见,苏家规矩端正,一定要亲眼见见福儿本人,才肯敲定婚事。这也就回到方才的难处,若是福儿临场举止不妥,这门良缘怕是就要擦肩而过了。”
一时间,庭院之中陷入安静,秋风掠过槐树,落叶飘落在石桌上。钱夫人思索半晌,忽然心头生出一个主意,凑近钱万昌与王媒婆身前,压低声音说道:“我倒有一个法子,不知能不能行。如今咱外甥俊俊身为新科状元,相貌周正,谈吐文雅,行事得体。不如悄悄拜托俊俊,代替福儿前往苏家相亲,只要相看过关,定下婚约,彩礼送过去,婚期敲定之后,再让福儿正式成婚。生米做成熟饭,苏家事后纵然知晓实情,木已成舟,多半也只能成全婚事。”
这话一出,钱万昌当即眉头紧蹙,连连摇头:“万万不可,婚嫁大事,讲究坦诚相待,明媒正娶,找人顶替相亲,乃是欺瞒人家的荒唐举动,既对不起苏家,也有违礼法。再者俊俊如今身为朝廷命官,恪守为官品行,这般不合规矩的事情,他定然不会应允。此事太过冒险,不妥不妥。”
钱夫人一心只想让儿子顺利娶妻,哪里顾得上诸多礼法规矩,再三辩解:“咱们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倘若福儿自己前去相亲,被苏家姑娘瞧不上,婚事直接告吹,往后再寻这般书香人家的好姑娘,哪里还有机会?只让俊俊代为见面相看这一回,后续拜堂成亲皆是福儿亲自出面,算不上过分欺瞒。先把亲事定下,才是要紧事。”
夫妻二人各执想法,一时争论不下。一旁的王媒婆默默听着,心中暗自权衡利弊。她清楚钱家的难处,也知晓苏家女儿才貌出众,若是钱福亲自登门,十有八九难以成事。斟酌许久,她开口调和:“老爷顾虑礼法人情,并无过错;夫人也是心疼儿子,想要促成婚事。这事不能强行逼迫俊俊,最好让秀娥妹子出面劝说,母子谈心,晓之以家中难处,或许还有几分商量的余地。若是俊俊坚决不肯,咱们再另想别的法子也不迟。”
钱万昌无可奈何,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对策,只得长叹一声,勉强应允先试一试。当下三人商定,午后由王媒婆前往秀娥家中,登门劝说,钱万昌随后再亲自过去,诉说家中窘境。
午后日头偏西,阳光柔和了不少。王媒婆收拾一番,快步去往村子西侧钱秀娥的宅院。此时文俊也就是俊俊,正于自家院中书房静坐看书,一身素色长衫,神态安然。钱秀娥正在院中晾晒布匹,见到王媒婆来访,连忙迎入院内落座。
几句寒暄过后,王媒婆直奔主题,将钱家想要让文俊顶替表弟钱福前去苏家相亲的计划全盘道出,细细诉说钱老爷夫妻的愁苦,言道只代为相见一次,不会让文俊参与后续成婚流程,恳求秀娥帮忙劝说一二。
钱秀娥听闻之后,瞬间面露迟疑,连连摆手:“这怎么使得?婚姻大事,以诚为本,顶替相亲乃是欺瞒之举,一旦败露,不仅两家脸面尽失,俊俊身在仕途,若是此事传至官府,更是容易招惹非议。我万万不能劝他做这种违背本心、触犯礼法的事情。”
王媒婆不停劝说,讲述钱老爷一场大病皆是因为福儿婚事忧愁,倘若亲事不成,钱老爷恐怕再度郁结伤身,言语之间处处诉说钱家的难处。两人交谈多时,秀娥依旧不肯松口,心中已然打定主意,不会劝说儿子答应此事。
不多时,钱万昌缓步走来,几日思虑,他的神色尽显疲惫。见到妹妹,钱万昌语气满是无奈:“妹子,若非万般无奈,我断然不会提出这般不合规矩的请求。福儿心性不成,相亲必败,难得苏家这般好门户愿意结亲,错过了实在可惜。只求俊俊只代为见面一次,帮家中渡过这一关,日后若是事发,所有责任由我一人承担,绝不连累俊俊分毫。”
兄长满面愁苦的模样,让钱秀娥心中左右为难。一边是礼法规矩、儿子的前程名声,一边是血脉至亲的困境,她夹在中间,左右不是。几人一同走入书房,将此事告知正在读书的文俊。
文俊放下手中书卷,听闻来意之后,神色郑重,当即躬身推辞:“舅舅,舅母,此事恕外甥不能答应。男女相亲,定下终身,关乎姑娘一生归宿,倘若我代为相见,对方倾心于我,最后嫁的却是福儿表弟,便是欺骗苏家小姐,于她不公。再者我身为朝堂官员,行事需恪守礼法规矩,欺瞒联姻之事,万万做不得。还望舅舅另寻别的办法。”
态度明确,言辞有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钱万昌见状,心中越发失落,原本尚存的一丝希望,转眼落空。王媒婆还在一旁耐心劝说,不断强调仅仅见面片刻,不会生出多余纠葛,可文俊始终坚守本心,不肯松口。
秀娥见儿子立场坚定,心中反倒松了一口气,出言帮衬儿子:“兄长你看,并非母子不肯帮忙,实在是此事不合道义,俊俊身为状元,一言一行皆受人关注,万万不可冒险。不如打消这个念头,改日让福儿换上整齐衣衫,好生叮嘱一番言行举止,亲自上门相亲,成与不成,全凭缘分。”
钱万昌沉默许久,知晓强求无用,只能带着满心怅然,与王媒婆一同辞别归家。
回去的路上,王媒婆边走边思索,依旧不愿放弃这桩良缘,对着钱万昌说道:“老爷不必灰心,此事不能急于一时,往后几日我多过来几趟,慢慢劝说状元公子,人心都是肉长的,知晓你们的难处,说不定时日一久,他便会心软应允。眼下我先派人给苏家捎去口信,稍作拖延,暂缓相亲的日期,多留出几日周旋。”
钱万昌无计可施,只能点头应允。
回到钱府,钱夫人得知文俊断然拒绝的消息,满心不甘,心中的那个顶替相亲的念头,非但没有打消,反而愈发强烈。她私下找到钱福,叮嘱道:“你这些时日好好收敛性子,若是实在找不到别的法子,只能你亲自上门相亲,切记少说话,多端坐,切莫随意搭讪女子,免得惹得苏家不快。”
钱福满不在乎地瘫坐在院内石凳上,啃着刚摘下的果子,漫不经心应道:“若是那苏家姑娘看得上便成,看不上也就算了,何苦这般大费周折。”
钱夫人见儿子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又气又急,数落了他几句,只觉得满心操劳,儿子却丝毫不懂父母苦心。
几日之间,王媒婆往返钱秀娥家中数次,反复诉说钱家的困境,动之以亲情,晓之以难处。钱秀娥不胜其烦,可看着兄长日日愁眉不展,日渐憔悴,内心也渐渐开始动摇。文俊每日读书处理一些地方文人邀约,闲暇之时,总会遇上舅母派来的下人,不断讲述钱老爷忧愁卧床的近况。亲情层层裹挟之下,文俊原本坚定的内心,悄然生出几分松动。
一日傍晚,秋雨淅淅沥沥落下,姑射山笼罩在烟雨之中。钱万昌又一次亲自来到妹妹家中,面色憔悴,言谈之间尽是愁苦,言道若是这门亲事错失,自己心中郁结,恐怕旧病复发。文俊立于窗前,望着连绵秋雨,又看看满心忧愁的舅舅,思虑再三,心中的底线,终于出现了裂痕。
亲情羁绊在前,舅舅久病之忧在后,几番拉扯,万般无奈之下,文俊终是缓缓开口,勉强应下,只答应仅仅代替表弟前去苏家完成一次相亲见面,除此之外,迎娶拜堂诸事,一概绝不参与。
钱万昌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连连道谢,心中一块大石稍稍放下。王媒婆得知消息,喜出望外,连忙安排时日,定下三日后的吉日,由文俊代替钱福前往苏家相亲。
只是没有人知晓,这场勉强促成的顶替相亲,就如同埋下一颗暗藏引线的爆竹,看似安稳无事,待到婚期迎娶之时,遇上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所有的隐瞒与骗局,终将彻底爆发,牵扯出一场闹上公堂的风波。
秋雨不停,敲打各家屋顶的青瓦,沙沙声响回荡在平安村的上空。钱府上下,因相亲之事敲定,多了几分喜庆,却也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钱万昌站在廊下望着漫天细雨,明明心愿即将达成,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只是求亲心切,这点顾虑,很快便被婚事将近的欢喜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