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的老婆死的不正常。怎么个不正常？”江春生难以置信地看着胡顺平，脊背莫名微微绷紧，办公室里闷热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滞下来。
胡顺平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起身把办公室的门关上，又走回桌前坐下来，压低了声音：“江春生，我跟你说。李威的老婆突然死了，派出所民警来勘察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异样。李威说她老婆不可能是自己想不开，就是自杀，也能找到线索——吊死？喝药？自己撞死？总能发现什么，但现在，民警勘察了半天，什么线索都找不到。总不会好好一个人，睡着睡着，就自己把自己睡死了吧？”
江春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眉头越锁越紧。
胡顺平顿了顿，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白雾：“昨晚上回去我想了好久，总感觉应该问问门房老陈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李威老婆在城南针织厂上班，经常加夜班，上到半夜回来，都是老陈跟她开门的。这院子里就他和李威老婆接触得最多。我今天早上一来就问老陈，除了昨天前天外，你有没有发现李威的老婆前一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他闷了半天不作声。我看他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就逼着问他。你知道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了？”江春生一惊，心底莫名窜起一阵发麻的寒意，后颈汗毛轻轻竖了起来。
胡顺平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他说：近半年来，他有好几次深夜起来巡夜，看见李威的老婆一个人站在她家门外的院子里发呆，她家里的灯也没有开，屋里黑灯瞎火的一点光亮都没有，而且每次都是这样。老陈说她有一次呆站了十分钟都不止。开头有两次过去问她怎么不回去睡觉，站在院子里干什么。可她根本不理睬他，连头都不转。老陈说，她那双眼睛冷冷地看向他，那眼神，看得他后背发寒，现在想起来心里都有点害怕。后来他就不敢上去问了。”
“恐怕是梦游吧？”江春生下意识开口解释，脑海里瞬间浮起久远的往事。那是他家早年还住在治江区的时候，隔壁单元有个经常一起玩耍的小孩余红卫，余红卫的爷爷就患有梦游症。他还记得那是一个夏天中午，在家午睡的老人，仅仅只穿了一件小短裤，赤着脚从二楼走下来，站在院子里面扯着嗓子大喊：“小红卫，快快快，家里进小偷了，就藏在我的床底下。”
当时正在院子玩耍，含江春生在内的一群半大孩子呼啦一下围上去看热闹，老人全程双眼紧闭，仿佛看不见身外的一切。余红卫急忙冲上前使劲摇晃他爷爷，等老人被摇醒之后，茫然地眨着眼睛，低头看见自己只穿一条内裤、光脚站在大太阳底下，整个人不知所措。余红卫连忙拉着爷爷快步回家，身后留下一群孩子的哄笑声。
回忆一闪而过，江春生定了定神，把思绪拉回这间办公室。
“说不清！不过，以前院子里谁都没有听说李威的老婆有梦游的毛病，包括以前在北边那块租来的院子里住了三四年，从来没人见过她夜里梦游。”胡顺平轻轻摇头，语气愈发凝重。
他接着说，“江春生，我跟你说。老陈不光跟我说了这个，还说有时候他巡夜的时候，经常隐隐感觉，李威家门口旁边的楼梯间附近，有人影来回晃动。他用手电筒照过去查看，却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
“肯定是他自己眼看花了，夜里光线差，很容易看错。”江春生不以为然，试图往常理上面去解释。
“那他怎么不说是办公室的楼梯间，又或者是南边这栋宿舍楼的附近有人影？偏偏次次都是李威家旁边的楼梯间？我觉得这事不简单。”胡顺平往前微微俯身，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有些事，很多怪事，都是等大祸发生了之后，回头串联起从前一桩桩反常小事，才察觉事情并不单纯。
就像当年的唐山大地震，你应该听说了不少民间传说吧？你别以为那都是在编故事，自然界里的那些小动物们早就提前预警了。鱼为什么成群地往岸上跳？成群的老鼠大白天不躲在洞里为什么都出来乱窜？还有过阴兵，你没有听说吧？阴兵就是传说中的阎王派出的维持秩序的部队。那是他们知道要出现大量阴魂了，提前在做准备。江春生，有些东西，信则有，不信者不见得就无。好多这种说不清的神秘旧事，在事后细细回想，容不得你完全不信。”
江春生沉默下来，办公室里南边的窗外吹来一阵热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掀动桌上纸张发出沙沙轻响。
胡顺平吸了一口烟，沉默了几秒，又说：“不瞒你说，我就亲身遇到过说不清的事。前年的时候，有一次我晚上回家，已经走到了离家两百多米的地方。那条路我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回去。可那天走着走着，人不知怎么突然就迷糊了，怎么都找不到回家的路。兜兜转转了无数圈，像陷进一个迷阵里面，怎么走都走不出去。后来我不敢走了，人也累了，干脆就坐在了地上。迷迷糊糊中直到听到了鸡叫声，我才回过神，发现家就在前面一百来米的地方。就这么远一点，把我折腾到天快亮，你说邪不邪？鸡不叫的时候，明明近在咫尺，我就是看不见。这事我不敢跟家里人说，也不敢随便跟外人讲。”
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目光直视着江春生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江春生，今天我敢跟你说这话，如果老陈讲的这些都是真的。我敢断定，就算最厉害的法医来做尸检，最后恐怕也查不出石芳的真实死亡原因。你不信，就等着看结果。”
胡顺平的这一席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砸在江春生心上，引来巨大的震撼。
他坐在椅子上，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东西——老三他们在施工这栋加层宿舍楼楼梯间基础时，曾经从下面挖出来的一块八卦青砖。那块砖是八角形的，中间刻着阴阳鱼，外面围着一圈八卦图，最外圈是天干地支。他本想在回填土的时候埋回去，没想到放在门卫室被陈师傅弄丢了。他追问过陈师傅，陈师傅一口咬定是被人偷走了，但江春生心里一直怀疑是陈师傅把它当古董闷走了。
难道李威老婆的死与这块八卦青砖有关联？
这个念头一窜出来，江春生就忍不住浑身打了一个冷颤，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窜。
八卦青砖是用来干什么的？考古队范队长说过——镇墓。古人将八卦青砖埋在墓穴四隅，是为了“锁地煞不外出”。墓主通常是非正常死亡，存有很大的怨气和煞气，必须镇住，以防跑出来害人。那块砖是从加层宿舍楼楼梯间的基础下挖出来的，那个位置就在北边宿舍楼的东南角。而李威家——101室位于一楼最东头，紧靠楼梯间。
江春生心里翻涌着往事，无数猜测、疑问在脑子里盘旋交织，纷乱缠绕。但面上，他尽力稳住神色，不露出内心的慌乱，维持平静的模样。
他想着胡顺平说的那些话——老陈半夜看见石芳一个人在院子里发呆，眼神冷得吓人；楼梯间附近有人影晃动，用电筒照又什么都没有。这些异象，如果放在那块八卦青砖的背景下看，就变得格外阴冷、渗人。
他想去查看一下当时的工程日志。
他缓缓站起身，看向胡顺平，开口说道：“你说的这些，太玄乎了，大多属于玄学范畴，虚幻成分居多，只能意会，难以求证，也不能言传。还是安心等待法医的鉴定报告，一切以尸检结论为准。”
“那就拭目以待。”胡顺平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预感应验般的笃定。
江春生不再多言，轻轻点头道别，转身走出后勤组办公室。
长长的走廊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透亮，水泥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他没有走向走廊尽头杨继军的书记队长办公室，他已经不再打算去找杨继军了。此刻他心里，满是那块八卦青砖的旧事，只想尽快翻查去年基建施工的工程日志。
他朝着桥涵预制组的办公室走去。走廊窗外斜对面的加层宿舍楼，门口的人群还没有完全散去，隐约还能听见那边传来的断断续续微弱的哭诉声。
江春生掏出钥匙打开桥涵预制组的办公室。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那是专门记录去年队基建工程的专用日记本。
他翻到开头，一天一天往后翻。手指划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每天的天气、施工内容、材料进场情况、工人人数，一行一行浏览，上面都是他去年亲手写下的字迹。
一页页翻过日期，终于，他翻到了记录挖出八卦青砖的那一页。
一九八九年六月十七日，晴。
今天，刚到工程队，老三拉着我，神秘地说，他们在老办公室加层改建宿舍楼楼梯间的基础开挖时，在东南角上挖出来一块奇怪的青砖······
江春生盯着本子上写下的日期，目光凝住，心脏猛地重重一跳，像被烫了一下。
六月十七日。
今天是六月十八日。
昨天······六月十七日。
整整一年。
去年六月十七日挖出了那块八卦青砖。
今年六月十七日石芳不明不白的睡死在了家里。
十——七——日。这是巧合？单纯毫无关联的时间重合？还是这块从地底下挖出来、带有八卦图形的青砖，原本是古墓里面用来镇邪物的东西，没有了之后，真有镇压的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无数猜想在江春生脑海里面炸开，两种念头不断拉扯。
理性层面，他清楚应该相信法医的鉴定、相信科学，可胡顺平方才讲的，石芳深夜独自站在院子发呆、楼梯间莫名晃动的人影，还有老陈那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一桩桩怪事串联在一起，再配上这个惊人的时间巧合，让他心底一阵阵发毛。
他反复看了几遍那行字，那日期后，才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想起那块砖的图案——阴阳鱼，八卦图，天干地支。他想起来，那块砖是在楼梯间的东南角挖出来的。去年他就推算过，如果工程队院子下面有墓葬，不管是古墓还是年代已久的老墓，对于墓葬来说，八卦被视为具有“镇慑邪祟”作用的符号，刻上八卦符号的青砖通常埋在墓穴四隅，镇住四个方向的地煞和阴邪之气。
他又想起一件事——去年把砖挖出来的时候，老三还说了一句话：“这砖下面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当时他让老三别声张，后来把砖放在门卫室准备回填时埋回去，结果被陈师傅弄丢了。砖没了，那个西北角就再也没有被堵上。如果那下面真的有东西，在这一年里，会不会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被挖走的是西北方位的一块镇墓砖，西北是乾位，主天，属金。 莫非这块八卦砖被挖走之后，墓穴里的阴邪之气就在西北方位找到了出口······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太玄了。他受过教育，又在工程上干了这么多年，怎么能信这些？但心底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有些事情，不信不代表没有。范队长说过的话，胡顺平说的话，老陈看见的那些事，还有这个要命的日期巧合，全都像一根根线，被什么东西串在了一起。
他坐在办公室里，听着自己胸腔里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院子里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李威家的哭诉声弱了许多，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他不知道法医的鉴定结果会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些事情，科学解释不了。就像胡顺平说的——信则有，不信者不见得就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