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六月十八日,星期一。
昨天混凝土浇到晚上六点半停盘,整个东半幅水泥路面第一幅车道的总长度,由南向北已经完成到了一千七百多米。还开两次盘,这一幅路面就到头了。但江春生决定把前面近八百米先放一放,回过头来再从南头起点开始,把东半幅第二幅车道拉出去。
这第二幅车道施工起来,效率会高很多。第一幅车道需要支两侧模板,第二幅车道只需支一条单边模板即可。原来的双边四百二十米模板,现在只用支出一条,长度可达八百四十米。
江春生计划第二幅车道的施工,每次开盘至少要完成六百米的水泥混凝土浇筑。搅拌机的开盘时间也相对固定——从早上八点开始,到傍晚六点停盘。因为模板够长,路上浇出多少米就是多少米,定时不定量。
正直上午九点半,江春生正在石昌高速互通、高速公路主车道与207国道立交桥下,陪着李同胜测量东半幅第二幅车道外边线的支模标高。立交桥墩巨大的混凝土柱子在他们头顶撑起一片阴影。李同胜架好水准仪,对着老麻的人扶着的塔尺读数,小花在旁边记录。江春生站在路基边,看着眼前还没有施工桥板的孤零零桥墩发呆,他听说这两个跨路桥凳是省公路局大桥二处施工的,清水模施工工艺,浇出来的桥墩,表面平顺光滑,震捣密实,模板接缝平整,一看就是大公司、老队伍干出来工程,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干到这样的工程······
忽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似曾熟悉的自行车转铃声。回头一看,王万箐骑着那辆红色女式大弯梁自行车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她特意在江春生后面按了几下转铃,然后把自行车放在靠近正在养护的新浇混凝土路面边的基槽里,转身走到江春生身边,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脸上的表情神秘又紧张。
“春生,我告诉你一件事——工程队院子里面出事了。”
江春生心里咯噔一下,忙问:“什么事?”
“李威的爱人死了。”王万箐一语惊人。
“啊!李威的爱人?石芳?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江春生十分震惊。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石芳的样子——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个子不高,圆脸,说话细声细气的,在城南针织厂上班。李威住北边加层宿舍楼101室。石芳和李威有一个女儿,才五岁,正上幼儿园。
王万箐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知道的情况:“昨天早上发现死在家里的。李威在石昌高速金队长的施工点上没回家,家里就只有她和她女儿两个人。早上她女儿哭着从家里跑出来说妈妈没气了。石勇的爱人和门卫陈师傅进去一看,吓得出来就打了120,又跟石昌高速公路指挥部打了电话,通知李威赶回家。120来了以后,说人已经死了几个小时,转身就走了。张会计觉得李威爱人死得蹊跷,就打电话给城西派出所了。后来李威回来了。派出所了解了情况后也没有找到死因,就提出交法医验尸。现在李威还没有同意。”
“好像石芳才只有二十五六岁吧,从来没有听说过她有什么疾病,李威也不在家。警察确定不是她自己……弄出的什么意外?”江春生不敢相信。
“陈师傅说她前一天晚上带她女儿回来都是好好的,正常得很,还在院子里教她女儿踢毽子。结果到半夜人就没了。”王万箐说。
“哦……这李威……唉……女儿还这么小,可怜了。”江春生自语着,心里一阵发紧。他又想起对门那间屋子,想起石芳以前在食堂帮厨时的样子,想起她女儿在走廊上跑来跑去的笑声。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他决定下午去工程队看看情况。
中午,在工地吃过午饭,江春生骑着摩托车朝工程队驶去。
到了工程队,大门的铁栅栏门锁着,只开了左边的小门。整个院子里透着与平常很不一样的气息——安静,压抑,像一层看不见的阴云罩在头顶。小门上有一道高坎,江春生的摩托车进不了,他只能把车停在外面,步行进门。
老远就能听见北边的加层宿舍楼101李威的家里传出一阵阵女人哭天喊地的声音。他家门口围着一群人,有机械班的司机,有后勤的家属,还有几个江春生不认识的面孔。隔壁102、103的门都关着,窗帘也拉着,西头104石勇家也是门窗紧闭。
江春生没有马上过去,他走到门卫室门口,问坐在里面抽烟的陈师傅:“陈师傅,李威家哭的是他什么人?”
陈师傅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叹了口气:“可能是小石的妈和姐姐。李威昨天上午通知了他爱人的娘家。昨天下午来了一手扶拖拉机的人,都是小石娘家的。抓着李威不依不饶,要他还女儿。折腾了他一下午,晚上又折腾了一夜。今天上午李威要洗清冤枉,同意了法医尸检,结果现在还没有出来。”
陈师傅顿了顿,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小石她妈哭得最凶,说女儿从小没得过什么大病,无病无灾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抓着李威的衣领又撕又打,李威一声不敢吭,由着她又打又骂。”
江春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朝李威家走过去。
李威家里里外外都有人。屋里烟雾缭绕,烟味混着汗味和劣质白酒的气味。几个男人蹲在墙根抽烟,没人说话。几个女人坐在里屋的床边和凳子上,有的抹泪,有的叹气。李威像一个龟孙子一样坐在里屋墙角的小板凳上一言不发。平时黑胖墩实、十二级台风都吹不倒的样子全没了,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软塌塌地蜷缩在角落里。他的眼睛红肿,脸上和脖子上都有抓痕,嘴唇干裂,像是两天两夜没合眼没吃饭。
一个中年农村妇女坐在地上,拍着自己的大腿哭喊:“真后悔把女儿嫁给你这个天杀的!挨千刀的!芳儿从小就没得过什么大病,无病无灾,怎么会说没就没了!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女人——大概是石芳的姐姐——抱着一个五岁大的小女孩坐在床边。那小女孩就是李威和石芳的女儿,小名叫丫丫。她缩在大姨怀里,眼睛睁得大大的,不哭也不闹,只是安静地看着屋里的大人。她大概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妈妈没有了,家里来了很多陌生人,姥姥在哭,爸爸不说话了。
张承凤、杜红梅还有朱慧兰在一旁劝说。张承凤拉着石芳母亲的手说:“大姐,李威对小石还是很不错的。现在人没了,他也很痛苦。鉴定结果没有出来,谁都不要妄下结论。你先冷静冷静,既然人去鉴定了,就等法医结果出来了再说。”
杜红梅也说:“是啊大姐,李威这两天一直没睡,也没吃东西。他心里的苦不比你少。”
江春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他第一次走进李威家,但他只在里屋的门框边站了一会儿。里屋挤满了人,他不想再挤到里屋里去,也不想多么话。他看了一眼蜷缩在墙角的李威,又看了一眼缩在大姨怀里的丫丫,心里一阵发酸。他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后面临时宿舍里,那时候她才出生不久。
江春生一句话都没有说,转身就从李威家退了出来。
他站在走廊上,夏日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整个院子里面没有一棵树,也看不到绿化,只有本太阳晒得泛白的压实石子地面。一楼的李威家闹成一团,二楼李威楼上的杨成新家,还有中间两户,应该有人住进来了,还有最西头的邢道军家,都是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院子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江春生转身朝后面办公室走去。他想看看杨继军在不在。上了二楼,走廊顶头的书记队长办公室门开着。
当他刚刚走到后勤组办公室门口,里面的胡顺平看见了他,立刻从他大叫了一声:“江春生!”
江春生停住脚步,转身走进后勤组办公室。
胡顺平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三四个烟头。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江春生走近,他压低声音说:“你是来看李威家出的这档子事的吧?”
“嗯。我听说李威的爱人不明不白就死了,我来看看是什么情况。”江春生在他对面坐下来。
胡顺平往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很严肃。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终还是开了口:“江春生,我跟你说。李威的老婆死的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