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识一个名字里带这个字的人。那个人在二十多年前的魔教内乱中,曾经追随黑心虎最信任的一位谋士。那位谋士姓白,单名一个麟字。内乱后不知所踪,江湖上再没有人见过他。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易容换姓远走塞外,还有人说他在南疆瘴气沼泽里开辟了另一个天地。
而豺氏一脉,正是当年从魔教分裂后远走南疆的那一支。
黑小虎将令牌收入怀中,抬眼看向姜百草:“你师父当年救的那个人,左边眉骨一道旧疤直贯入鬓,右耳垂一颗米粒大的黑痣。你确定没有记错?“
姜百草郑重地点头:“老夫在药王谷活了五十三年,别的不敢说,记人记药的功夫是吃饭的本事。那人摘下蒙面巾喝药时老夫在侧,只看了一眼就记住了。绝无差错。“
黑小虎转过身,看向黑风坳隘口外那片蔓延至天边的苍莽夜色。漫天的星斗压在山脊线上,夜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带着松脂和露水的气息。他握着怀中的旧铁令,脑海中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二十二年前白麟带伤入药王谷,留下豺字令托付后事,然后消失;豺氏一脉在南疆建立新魔教总坛;豺姓少主与另一黑袍少主联手设局,层层推动将他逼入药王谷禁地;药王谷禁地里有他们要的东西;而白麟在二十多年前就知道,日后会有人持同样令牌来药王谷求助,所以提前留下了那道托付。
白麟预见了二十多年后的事情。或者说,豺氏一脉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布这个局,一直布到今天。
“姜长老。“黑小虎没有回头,声音被夜风吹得散了一些,“你今夜来送令牌,游怀远知道吗?“
姜百草的回答让石亭中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他不知道。他以为我在后山闭关炼药,至少要七日才出关。但明日天亮之后他若发现禁地出口的封堵阵已经被破了,一定会搜遍整座山,到时候就会发现我不在闭关室里。“
他说到这里,忽然站直了身体,那副被岁月磨平的沉静面容上浮起一丝决绝:“老夫这把年纪了,留在这里也没有多大用处。少主若愿意收留,老夫想跟你们走。药王谷的谷规管不住游怀远,但老夫这条命还管得住自己的腿。“
无常和竹青同时看向黑小虎。苏寒宵扶着莎丽站在石亭侧面的阴影里,没有出声,但那握剑的手指微微松了松。莎丽敷了新药之后脚踝上的肿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她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痛感比之前轻了大半。
黑小虎终于转过身来,看着石亭中那个瘦削如竹的老人。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把姜百草的影子投在满是枯藤的石柱上,瘦长而单薄,像一个立在风里的纸人。
“你走之前,炼药窖下面那口暗河井的来历,你说实话告诉我——到底是谁告诉你的?“黑小虎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姜百草的目光晃了一下。那一下晃得极轻,如果不是站在他正对面的黑小虎,几乎不可能捕捉到。老人沉默了几个呼吸,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是白麟说的。他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白家的管事。“他说,“我师父救他那三个月里,他曾跟我师父提过一次——若日后药王谷有变,西北角的枯井可以退人。我师父记下了这句话,临终前传给了我。我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清理井道,果真找到了那条暗河。“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所以老夫今夜能活着站在这里,是白麟二十二年前就替我留好的后路。“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石亭顶上干枯的藤叶哗啦啦作响,远处隘口处两列火把的光芒被压得几乎贴到了地上。黑小虎站在风口里,衣袍被吹得猎猎翻卷,但他的身形纹丝未动。
“走。“他朝所有人说了一个字,转身率先迈步,朝黑风坳隘口外的夜色中走去。姜百草将石桌上那只乌木药匣挎在肩上,整了整灰布长袍,迈开步子跟上了队伍。
夜风穿过黑风坳的隘口时,吹在脸上已经有了霜意。一行人踏着月光下的碎石道往苍梧山方向赶路,脚步不算快,但步履一致——除了莎丽脚踝不便而略微落后半步之外,其余人几乎同起同落,在荒草掩映的山道上拉出一道齐整的队列。姜百草挎着乌木药匣走在队伍中段,药匣里的瓷瓶偶尔相碰,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黑小虎走在最前,脚步平稳,但思绪翻涌如潮。
白麟,白家。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撞在一起,撞出一片模糊却久远的光影。他想起来了。七岁那年,他曾经在父亲黑心虎的书房里,看到过一幅悬在暗格背后的旧画像。画上是一个女子,穿素白衣裙,站在一树梨花下,侧身回首,眉目间的神采被画师用极淡的墨色勾勒出来,只寥寥几笔,却让人移不开目光。父亲从未对他说过那幅画上的人是谁,但有一次他无意间碰落了画像旁的卷轴,露出卷轴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的一行字——白氏,梨娘。
梨。白梨。
母亲的闺名,他是在母亲留下的那一方旧绣帕上看到的。绣帕角落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梨“字,针脚细密,绣工精致,是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笔迹。
那些碎片被他封存在记忆深处多年,轻易不敢触碰,怕一碰就散了。
可今夜,白麟的名字像一把钥匙,把那些封存已久的碎片撬开了一道缝。
白麟是白家的管事。白家在二十二年前的江湖上赫赫有名,以善谋略、通阵法、通医术闻名于世。
母亲姓白,会不会就是白家的人?如果是,那母亲和白麟之间是什么关系?白麟当年追随黑心虎最信任的谋士,而母亲嫁给了黑心虎——这两件事的时间线,是不是重合的?
父亲的黑心煞掌练到最后几年,性情越来越暴戾,越来越不容人质疑。后来父亲死于七剑合璧之下,这件事就成了永远没有答案的谜。
但如果母亲真的是白家的人,如果白麟真的是母亲的同族,如果那个在药王谷留下豺字令的旧伤疤男人和白家、和母亲、和豺氏一脉之间真的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那这场从数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他黑小虎从一开始就被织在了里面。他被逼入药王谷禁地,他踏入炼药窖,他走那条枯井下暗河,他接到这面旧令牌——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
可他连下棋的人是谁,至今都没看到全貌。
黑小虎脚下忽然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石子滚落山道,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停了一步,调整步伐继续走,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没有人注意到他那片刻的停顿,只有走在他右后侧的无常抬眼看了他的背影一下,随即又收回了目光。
夜越来越深了。前方的山道在月光下蜿蜒如一条灰白色的细蛇,隐没在远处的林间。苍梧山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头伏卧的巨兽在黑暗中缓缓抬起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