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天觉得,他堂堂七皇叔,凌安县令,陛下的亲弟弟,在京都那可是横着走的人物,到了北地倒好,硬生生活成了紫宝儿的专属快递员,还是自备马车自带干粮不报销路费的那种。
不过转念一想,是要去梧桐村啊,他又乐了。
心里早就盘算好了,宣完旨就赖在紫家蹭一顿午饭,吃完再打包点瓜果带回县衙,这趟公差怎么算都是不亏的。
于是乎,凌大人的心情又瞬间高兴到飞起,一路上哼着小曲儿,连北风刮在脸上都觉得没那么冷了。
赵光耀几人一见凌天一行到了,赶紧上前,弯腰行礼:“见过县令大人,镇守大人。”
凌天掀开马车帘子,探出半个身子,微笑着摆摆手:“赵村长,诸位不必多礼。”
他扶着侍卫的手下了马车,脚踩在梧桐村的水泥路上,舒坦得长出一口气。
还是坐马车舒坦,这一路上道路平坦,车厢里有炭炉有软垫,比骑马颠得骨头散架强多了。
搁以前,他出巡都是骑马,觉得坐马车是文臣的做派,不够威风,如今倒叫这北地的冬天给治得服服帖帖。
北风呼呼地刮,骑马等于挨刀子,坐马车等于捂被窝,傻子才会选挨刀子。
赵光耀也笑呵呵地迎上去:“两位大人快请,大家伙儿已经在麦场准备齐整了,就等着大人呐,然后……”
他差点把“吃好吃的”四个字给秃噜出来,赶紧刹住,换成一本正经的咳嗽。
“哦?”紫大山颇为奇怪地问道,“今天怎么改在麦场了?”
怪不得,他刚从村口一路进来没见着人,还以为自个儿记错了时辰,心里正犯嘀咕。
之前接旨不都在村口这棵老梧桐树下吗?
村口的这棵梧桐树,可是他们梧桐村的镇村之宝。
树干粗得要三五个成人合抱,夏天枝繁叶茂遮天蔽日,冬天掉光了叶子,遒劲的枝干往村口一立,也是一道天然的牌坊。
村里人都说,这棵梧桐树就是他们的风水宝树,自从紫家盖了第一间宅子,日子就一天比一天红火,风水宝树下自然也就成了风水宝地。
上回接封赏在这儿,再上回美食节出征誓师也在这儿,怎么这回接圣旨反倒挪了窝,挪到麦场去了?
“嘿嘿,别提了,”赵光耀边引路,边打开了话匣子,手里的大喇叭都忘了放下,“先前是准备在梧桐树下的,红毯铺好了,案桌香炉也摆上了。结果您猜怎么着?人太多,站不下!”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
“那棵老梧桐您也知道,树底下满打满算能塞个几百号人,今儿来了上千号,挤都挤不开。”
还没等紫大山追问,他又快言快语地往下倒。
“王家村和杨家村全来了,杨满春和王胜利亲自带的队,说过来沾沾咱梧桐村的福气。”
“也得亏是挪到了麦场,那地方敞亮,条凳摆得开,后来,北晖学堂的学子也都过来了,浩浩荡荡好几百号人,马车排出去老远,要是在梧桐树下,怕真得站到树杈上去。”
“哈哈,原来如此,”凌天笑呵呵地说道,“这是好事儿啊,人多热闹,福气越沾越旺。杨家村和王家村跟咱们梧桐村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嘛。”
紫大山在旁边也跟着点了点头,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今天中午伙房得多加几桌菜。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麦场。
偌大的麦场被上千号人填得满满当当,条凳一排接一排地摆到了麦场边缘,红毯从入口一路铺到正中央的案桌前。
案桌上铺着崭新的红布,香炉里的熏香烟气袅袅,铜炉擦得锃光瓦亮,在晨光下泛着暖光。
村民们有序地排好了位置。
梧桐村的人在前,王家村杨家村在后,学堂的学子们挤在两侧。
大家伙儿袖着手,缩着脖子,三五成群地聊得一包带俩劲,嘴巴里呼出的都是白气。
有杨满春和王胜利站在各自村里队伍的前排,伸着脖子往入口处张望,那神情比梧桐村的人还要着急。
看到赵光耀带着人过来,麦场中的叽叽喳喳声戛然而止,上千号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梧桐村的村民们兴奋地看向来人,七嘴八舌地喊道:“县令大人好,镇守大人好。”
嗓门一个比一个响亮,声音里带着几分熟稔的亲切。
他们见过当朝七皇叔,见过小太子,尤其是村子里的皮小子们,天天跟小太子勾肩搭背,一起爬树掏鸟蛋,一起满村子疯跑,叫得嗷嗷的。
再厉害的人物在他们眼里也就是隔壁友人,一点儿也不犯怵。
对于圣旨这种东西,头回见腿肚子打哆嗦,二回见就淡定多了,再见,就跟领年货差不多了,轻车熟路。
“大家也好啊。”凌天也没有半点架子,朝众人挥了挥手,笑呵呵地回应着。
他在梧桐村蹭了这么多顿饭,跟村里的老老少少早就混熟了,走在村道上随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也习惯了这种热络,习惯了村民们把他当作平常人看待。
梧桐村的村民们也都习以为常,该站直的站直,该挥手的挥手,几个皮小子还踮起脚尖冲他挤眉弄眼,一点不怵这位当朝七皇叔。
但杨家村和王家村的村民就不同了。
杨家村和王家村两个村子的村民们虽然不是头一回见到县令大人和镇守大人,却是头一回正儿八经地迎接圣旨。
圣旨啊,那可是从京都金銮殿里出来的东西,盖着陛下的玉玺,一句话能封侯拜相,让你平步青云,同样道理,一句话也能抄家灭族让你跌落深渊……
在庄户人眼里,圣旨就是天,是皇权伸到眼前的那只手,摸不着龙椅,却能摸到龙椅上那人的旨意。
这种又敬又畏的感觉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听几遍“免赋”就能消掉的。
有些人紧张得两股战战,腿肚子直转筋,手心全是汗,站都快站不稳了。
只能是临近的人互相搀扶着,你扶我一把我撑你一下,主打一个互帮互助互不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