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溥洽第一次跪了新帝。
“请陛下准许,长公主在臣府中养伤。”溥洽道。
皇帝嘴角微扬:“皇叔自先皇起便有不跪之尊,何以要跪朕,快快请起。”
但对于赵锦绮一事的态度却很坚决:“不妥,她便是在皇叔府里受的伤,朕听闻那妖孽往兖州而去,恐怕是兖州旧人。
朕可以不追究皇叔窝藏之罪,但皇姐还是送回宫养伤为好,朕会请最好的太医和天下名医为她治伤。”
溥洽面色平静:“臣并非窝藏,那人修习妖法,被我镇压与王府,年宴那日才没有和那些兖州旧部一起被救走。
至于公主,神医谷和南疆那两位前日都在,才勉强保住公主性命,此时不宜挪动,由他们守护将养最是相宜。”
皇帝听得这话,神色有些紧张:“皇姐她,伤得很重?”
赵锦绮从前也总是受伤,他便以为这次也是一样,养一养便能好,可溥洽这样说,莫不是……
溥洽将头又低了些,让人看不起他脸上的神色:“他们说,她可能会一直睡下去,
骨头内脏都是他们才摆好位置的,这时候不宜太远挪动。”
皇帝噌得站起来,又跌坐下去,眼中怒火燃烧:“谁伤了她?”
溥洽:“华倾城。”
皇帝眼神阴冷:“好,好,好个华倾城!”
殿里陷入沉默。
皇帝起身走下殿去,将跪在地上的溥洽扶起来:“皇叔此去讨伐兖州,定要为皇姐出了这口恶气。
至于皇姐,有朕照顾,皇叔放心去吧!”
溥洽垂眸:“陛下还是要接公主进宫?”
皇帝面色有些不自然:“皇姐在宫外,朕总是不放心。”
溥洽微微躬身:“也好,陛下所言,无敢不从。
臣还有一事,那叛贼冲破封印逃走,臣与公主尽皆受伤,臣一是不放心公主,二是自己身体也实在难以坚持。
征伐兖州,恐难当重任,还请陛下体谅。”
溥洽,撂挑子了!
皇帝还带着些置气的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在听到后面的话时,僵在脸上,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溥洽。
“皇叔,国家大事怎可这般儿戏?还是先以社稷江山为主,您可是摄政王,天下百姓可都看着您。”
溥洽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
他才发现,从她倒下那一刻起,仿佛也抽走了他的力气,一切在他眼中都没了多少意义,他勉强支撑在此,不过是这些都是她想让他做的。
而他想做的,只剩下那一件向天上大皇子报仇之事,甚至那件事,他也恍惚觉得没了多少意思。
他已然做好了打算,一切事了,若是她没有醒过来,他便陪去。
皇帝看着溥洽没有多余表情的脸,终于相信了他说的,他真的会丢下这一切不管,皇帝生气,害怕,据理力争。
溥洽只是淡淡的道:“或者公主府也是个养伤的好去处,她现在的情况,实在不宜挪动太远。”
赵锦绮的公主府,是先皇后为她所建,就挨着溥洽的府邸。
皇帝不得不妥协:“好,那便依硕王所言……还请硕王,尽快出征。”
溥洽颔首答应,转身离开。
行至殿门,身后传来皇帝幽幽的声音:“收复兖州,统一国家,是皇姐的心愿,硕王,你会帮她完成的吧!”溥洽的身形晃了晃,答道:“陛下放心,臣会尽力。”
大殿空无,龙椅上的年轻皇帝眼神阴冷,与他还带着稚气的脸格格不入:“朕知道,你会尽力,可,朕也不想让你回来,你太强了,硕王。”
这一句,赵锦绮并没有听到,因为她已经跟着溥洽离开了。
自无常离开,她回到身体里,便发现自己可以随意离开身体,灵魂飘荡,所以她一直跟着溥洽。
方才殿中一切她都听到,她不明白溥洽为何要这般置气,不许皇帝接她回宫。
她什么也做不了,看着溥洽与皇帝的关系越来越恶劣,只能干着急。
王府里,风逸行问出了赵锦绮好奇的事情:“你为何执意不肯她进宫,皇帝是她一手扶持起来的,难道你还怕他会害她?”
溥洽看了眼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女人:“我不知道,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能把这个样子的她送到皇帝身边去。
我即将出征,归期未定,将她放在外面,真有什么事,你们也好照看,我预备,再留下七个罗刹守着她,以防万一。”
风逸行:“那两个孩儿怎么办?他们离开皇宫,便没了王气与先皇后所留下禁制庇护,会暴露气息被那些巡察使察觉。”
溥洽:“他们还是留在宫里,如今他们依旧是世人皆知的鸾鸟王蛋,真相泄露之前,他们都是安全的。”
风逸行知道劝不动,便也不多说什么。
赵锦绮从身体里起来,坐在一边听着,有些神伤, 那便是要她与两个孩子母子分离了!
溥洽:“有寻到别的地狱石吗?”
风逸行瞪大了眼睛,气道:“才吞了一个,险些丢了性命,如今已恢复了七成灵力,够了。”
溥洽摇摇头:“对付那几个巡察使是够了,可他们不是又与上界联系了吗?若是大皇子与蛇妃来了……我根本护不住这些人。”
风逸行焦躁的挠挠头:“上次他们向上联系的信息已经被我们截获了,你怕他们早有联系,便吞了一块地狱石急着破除封印,结果险些丧命,我不能让你再冒险了。
兖州那边,我会再增派人手盯着,不会有信息传到上面去的。”
溥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淡淡紫气萦绕:“来不及了。别忘了,华倾城逃走了,她知道的……比我想象中多得多。”
风逸行有些不解:“她到底知道什么?”
溥洽将目光转向躺着的赵锦绮,缄默不语。
风逸行焦躁不安的想再问,端着药跑进来的当伯归将他们聊天打断,走到床前,一声惊叫:“完了完了!怎么又没气了!“
“玩蛇的,你快来!”当伯归冲着门口大喊。
冰妞跑进来,脖子上还挂着那条叫阿花的蛇,两人一起又是施针又是灌药。
溥洽皱眉道:“什么叫又没气了!”
当伯归:“她生命力如今太弱了,从救回来到现在,已经好几次又断了气。尤其你今日进宫,两个时辰都是没有脉搏,说来也巧,你回来,我们救着救着才又活了。”
坐着的赵锦绮闻言仿佛明白了怎么回事,默默上去躺回了身体里。
“活了活了!”冰妞揩了把额头的汗。
刚才救治时,阿花已经游到赵锦绮身上去了,此刻好奇的在她身上游游停停。
当伯归:“要把她安置在哪里定好了吗?定好了就不能再轻易挪动。”
风逸行:“为何?”
冰妞:“如今她这样子,想靠自己长好骨肉恐怕是不行了,加上人又昏睡,能吃进去的药有限,更不要说吃食。
若要活着并且修复骨肉,只能靠外用药,我们需要配相应的药浴,药熏,又不能让她多挪动一步,因此药浴池与她所卧的床铺需请能工巧匠重新设计为一体,上下机关通行。
溥洽道:“定了,就在隔壁公主府,到时还有劳两位,需要使银钱、药材只管去我府里库房取,要找什么工匠都交个小风去办,一切都用最好的,我不在,她就托付给诸位了。”说着,他伸手将匍匐在赵锦绮胸上的阿花提了起来,送还冰妞:“她身子弱,这蛇会压坏她。”
翌日,赵锦绮被小心翼翼的搬到了隔壁公主府,宫中几个丫头侍卫都被调了出来伺候,皇帝又征调了大批御林军守着,当伯归与冰妞同住公主府医治。
七大罗刹也受命暗中镇守公主府。
溥洽整装军务,皇帝已定了三日后出征。
临行前一夜,皇帝特意召见了钦天监为此次征战卜卦,钦天监监正跪在大殿里,看着地上的卦,欣喜回道:“回陛下,伐兖之举,顺天应民,虽有波折,终得一统家国,乃是吉卦。”
皇帝很高兴,重重赏了监正。
随即又提出了一个要求:“监正再卜一卦,靖硕王此行,能活着回来吗?”
监正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惶恐求饶,皇帝却是不放他走。
于是只得颤颤巍巍拿起龟壳再摇一卦,看着卦象,大惊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