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牵着牧星寒往前跑的怜星柚,
不小心撞到了另一个游客的肩膀。
那个女孩子闷哼一声,碰撞的力道明明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她的身体却像失去了平衡感的瓷娃娃,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下。
怜星柚听到声音,连忙转头,连连道歉,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对不起!”
她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鞠躬。
“没事的,要小心点啦。”
那个女孩子 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对方刚刚似乎,没意识到撞到自己?
她揉了揉肩膀,困惑地看着怜星柚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显得有些空洞、无神。
“啊.....对不起!”
女孩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连连道歉,快速拽着男朋友离开了。
怜星柚依旧牵着牧星寒的手,向更多更热闹的地方走,她偶尔偏过头的绝美侧颜,嘴上依旧噙着甜甜的笑。
但那笑容似乎开始固定在某个弧度,少了些灵动的鲜活。
牧星寒沉默,轻轻伸出左手,并指,在怜星柚的肩头点了点。
指尖触碰到她单薄的肩线,以一种近乎试探的、极其轻柔的力道,在怜星柚单薄的肩线上点了点。
力道轻得像羽毛。
没有反应。
她依旧向前走着,对肩上的触碰毫无知觉,仿佛那点触感从未发生。
他嘴唇颤抖着,
这次用了些力,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明确地点了点她的肩头。
依旧没有反应。
就像点在一具精致绝伦、却内部机关早已停摆的漂亮木偶身上一样,连最细微的肌肉收缩或本能闪避都没有。
毫无所觉。
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
怜星柚好奇的小脸转过头,“喂,王子殿下,不要我总拽着你走嘛!”
她眨着眼,语气娇嗔,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倒映的璀璨灯火已经变得模糊而浑浊,像被水汽晕开的油画,色彩交融,边界不清。
牧星寒望着怜星柚,看着那双原本漂亮璀璨蕴星的双眸,像是腾起一层淡淡的灰。
像两颗被时光尘埃逐渐掩埋的名贵宝石,曾经流转的星光正从最核心处一点点、无声地熄灭。
牧星寒心底一颤,他有种很不妙的感觉。
这种生命于指尖流逝的无力感觉,像是有无数细刺冰寒的流沙刺过心间,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刺痛感,并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疼。
他屏住了呼吸,哀伤的注视着怜星柚。
“我要你牵着我走!”
毫无所觉的怜星柚努力的将牧星寒拽到自己身前,嘻嘻一笑,试图用更明亮的声线驱散心头莫名的不安。
她拽着他的手很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绷紧,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清晰感知到方位、确认他存在的感知的点。
自己,
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清东西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猝不及防地窜过脑海。
无论她如何拼命欺骗自己、强装欢笑,心脏也猛地向下一沉,坠入一片逐渐蔓延开来的、冰冷的虚无。
要、要挺不住了么.......
唰——。
怜星柚感觉眼前一暗,她想动弹,却发现好像不是很容易。
四肢传来一种迟滞的、像是被厚厚柔软的被子包裹的感觉。
好像......
被抱住了呢。
温暖的手臂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环过她的背脊,将她整个人紧紧地圈进怀里。
“你又骗我.......”
略带颤抖的声音响在怜星柚的耳边,
“你和我约好了三天的,这才第一天的夜晚......”
“我还有好多事没有陪你做.......”
怜星柚沉默了。
她抬起手,看着那已经有些看不清的俊俏容颜,似乎只能看清那双漂亮的星眸。
她努力睁大眼睛,视野里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和那双盛满破碎星光的眼睛。
纤手轻抚着牧星寒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带着无限的眷恋。
怜星柚却仿佛触碰不到任何东西,手上没有任何实感。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皮肤,像划过空气,连温度都感知不到。
她的触觉也已经消失了.......
“对不起呀,我的王子殿下。”
怜星柚小声的说道,
声音很轻,像呓语,带着深深的无力和歉意,
“我以为我能撑住的.......”
她的星眸蒙上那层暗淡的灰雾更浓了,漂亮的大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往日灵动闪耀的神采。
那层灰像不断弥漫的死亡之雾,正从瞳孔最深处不可阻挡地蔓延开来,吞噬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泽。
她带着深深地歉意,小声且认真说着,像是害怕牧星寒误会,
“对不起.......”
“小星柚真的不是故意骗你的,真的哦.......”
“原本我预计......会是明天早上呢,或许我们还能度过一场美妙的夜晚呢~”
她试图扬起嘴角,似乎想开着什么大胆的,属于热恋中少女的玩笑,嘴唇却只是微微抽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此时自己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她也有些忐忑自己有没有勾勒起预想中那种俏皮的微笑弧度。
牧星寒紧紧地抱着怜星柚,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滚烫的泪珠砸在她银色的发间,迅速被发丝吸收,只留下更深邃的湿痕。
他声音哽咽,
“怜星柚!”
“我们还要去看烟花的!我还要再去帮你找时痕玫瑰的!”
“上次那个玫瑰你竟然也划对勾?你是笨蛋么!”
“你还有心愿没完成呢!你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消失!”
“你个骗子!”
他的声音在游乐园喧嚣的背景音中显得突兀而悲痛,甚至引起了不少附近游客视线的关注,但那些目光在此刻的牧星寒眼中,都如同隔世般遥远模糊。
“王子殿下.......”
一双纤手胡乱的捧着牧星寒的脸,怜星柚双目无神,如褪色的默片,变成黯淡的黑,如同褪去了所有的色彩,亦如同燃尽一切熄灭的星海。
“原来你还记得要再送我一次时痕玫瑰呀,我还以为你忘了呢......当时听你没提起,我还超难过哒......”
她嘴角微微翘起,“听声音......你是哭了么?”
她指尖徒劳地在他脸颊上摸索,试图找到泪痕的位置,却只是摸了摸他的耳朵,动作笨拙得令人心疼。
“别哭呀,你不是和我说过,要笑着说离别么?”
“你不是说过在西风的尽头,我们还能再见么?”
“你不是也说过希望我能是褪去枷锁的银蝶,于繁星点亮的夜空中自由飞舞么?”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一句句复述着,声音越来越轻,像风中即将散尽的絮语。
“可惜.......”
“离别.......比我想象的更早一些......”
怜星柚喃喃着,她的声音已经低弱如蚊蚋,却似乎拼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也要将心里话说出口:
“亲爱的王子殿下.......”
“我爱你.......”
“还有......对、对不起.......”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唇形的一次颤动,消散在迎面吹来的、带着乐园繁花飘香的晚风里。
她努力想翘起嘴角,想露出一个可爱一点的、一个能让王子殿下记住她的笑容。
无神的双眼却先一步涌出了泪水。
那泪水滑过她失去焦距的瞳孔,划过她努力扬起的唇角,滴落在牧星寒的手背上,冰冷得,像冬夜最深处凝结的寒露。
可惜,还有好多心愿没有完成。
她如同一个被瞬间抽走所有色彩与生机的褪色照片,定格在原地;
亦如同一个关节锁死、齿轮停转的精致木偶,再无声息。
怀抱里的身体依旧柔软,却失去了所有的回应。
银色的猫耳头饰歪向一边,在冰冷的夜风中,轻轻地摇晃着。
游乐园的喧嚣、彩车欢快的音乐、人们无忧无虑的欢笑——所有声音都像退潮般迅速远去、模糊、失真,最终在牧星寒的世界里坍缩成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噪音。
视野里,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流失温度、变得轻盈如羽的躯壳。那双永远失去了湛蓝星辉的美丽星眸,此时蒙上了永恒的尘埃与死寂……
唰——。
一道狭长的、边缘极不稳定的银蓝色空间裂隙,毫无征兆地在他们身旁撕开。
裂隙内部光影扭曲,传出细微的、仿佛玻璃即将彻底碎裂的滋啦声响。
像破碎的时空。
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失魂落魄的牧星寒和在他怀中无声无息的泠忆梦,轻轻吸了过去。
是宙轻漪。
她站在裂隙彼端,长发在夜风中飞舞,眼神里盛满沉甸甸的哀伤、
她幽幽一叹,
“公主殿下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她的意识已经维持不下去了,但是.......答应你一起看的烟花.......”
“她说卡娥丝之子皆是她眼,借我们之眼,陪您看这最后的烟花。”
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个字都敲在心脏上。
“当然……” 她的声音更低下去,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我们大概……也会在这场烟花中,相继消散吧。”
公主殿下已经先她们一步走了。
她们的时间,也即将到了。
嗖——!
咚。
漆黑的夜幕上,炫丽的烟花怦然炸开。
第一朵烟花便是银蓝色的,炸开时像破碎的星河,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牧星寒脸上未干的泪痕。
牧星寒失魂落魄的抱着泠忆梦,原地坐下。
这里是彻里坠安姆城,最高的钟楼。
石砖冰冷,夜风呼啸着穿过塔楼缝隙。
已经如同呆滞的人偶般毫无反应的泠忆梦,被他护在怀里。
右手指尖轻轻撩起泠忆梦的下巴,让她黯淡无光的眼睛,望向那绚丽多彩的天空。
她头颅随着他的动作仰起,银发如失去生机的丝绸般滑落肩头。
“骗子,你个骗子。”
牧星寒止不住的喃喃着,他眼圈通红,不断流淌着眼泪,
他尝试挤出一个笑脸,却又瞬间崩碎,
“你混蛋......”
眼泪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沿着苍白的皮肤滑落,像另一行无声的泪。
牧星寒的右手轻轻的掐着泠忆梦的俏脸,对方却毫无反应。
没有炸毛,没有傲娇,也没有气呼呼的一脚踢上来。
没有任何的反应.......像触碰一尊精心雕琢的蜡像。
她的灵魂已经从这具躯体中消散了。
这具本身就由灵魂所凝聚的躯体。
现在只是一个记忆所衍生的空壳。
【林羽:殿下.......一言两语说不清,您真的不来看看么?忆梦殿下的残魂突然回归,还有几缕,如果您现在来的话......说不定还能读取到忆梦殿下的记忆。】
牧星寒只是短暂的犹豫了一瞬,便立即回复。
【牧星寒:.......星环,传送。】
是你先骗我的,泠忆梦。
是你先骗我的,怜星柚!
这两个名字在心底反复撕扯,像两把反向旋转的刀。
我要知道一切!
唰——。
牧星寒消失不见。
宙轻漪愣了一下,发现一个银蓝长发的绝美少女,取代了帝君大人的位置。
呃.......怎么感觉还是帝君大人。
她眨了眨眼,看着对方那双与牧星寒如出一辙、却更显柔美的星眸。
“唉。”
牧涵涵将怀里的泠忆梦抱起,星眸璀璨,带着哀伤。
“还是没能来得及么。”
她动作轻柔得像在拾起一片易碎的琉璃。
“真是的,亲亲美少女这种事情,我和‘我’都是一体的,我很乐意代劳啊.......”
“你怎么忍心让银色小蝴蝶带着遗憾和落寞......唉.......”
牧涵涵长叹一声,将空洞如人偶的泠忆梦仔细又温柔的护在怀里,望向天空,无数烟花绽放,灿烂又炫丽,却不见相约的少女那于夜空下同样漂亮又璀璨的星眸。
烟花的光在牧涵涵眼中明明灭灭,像一场盛大又孤独的葬礼。
唰————。
牧星寒的本体快速传送着。
他很确信。
是本体在传送。
不是进入到帝皇权杖内部的百分百拟真的意识体。
肉身撕裂空间的晕眩感真实而剧烈。
渊红光芒停一闪即逝。
将他放置在一处平台上。
牧星寒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环视四周。
他赫然愣住了。
水晶棺,
大片的,陈列的整整齐齐的水晶棺。
棺体透明,在幽蓝的冷光下泛着冰凉的色泽,像一片冻结的湖泊。
每个水晶棺中都流淌着近乎透明的液体,连接着无数埋在地下的管子,不知道连通到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