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江岛的各家报纸都在头版报道了记者招待会的内容。大部分标题聚焦在政府介入调查卫生署建议康源停产上——但有几家报纸注意到了女检察官最后那句话。
《江岛商报》的标题是：
《政府介入康源饮料事件——律政司警告：故意制造虚假信息将追究法律责任》
深圳。时代大厦二十六楼。
杨开坐在电视前，看完了整场记者招待会的录像。
是杨文通过特殊渠道搞到的——江岛的电视信号在深圳的部分地区可以接收到，但画质不稳定。杨文找人翻录了一份清晰的版本。
杨开看得很仔细。尤其最后一部分——女检察官的发言——他反复看了三遍。
老杨，他转向杨文，“你怎么看？”
杨文想了想：“政府的态度——是平衡的。一方面建议康源停产，安抚民意。另一方面——那个检察官的话，是在给所有方面敲警钟。不光是给我们敲，也是给那些幕后搞事的人敲。”
杨开点了点头。
还有一层意思。他说。
“什么？”
“政府在留后路。”
杨文微微一怔。
“你看——卫生署说的是’建议’停产，不是’强制’下架。这说明什么？说明政府不想把事做绝。为什么不想做绝？因为检测结果还没出来。万一检测结果证明康源饮料没有问题——政府如果现在就强制下架、定罪——到时候怎么收场？”
杨文恍然：“所以政府也在等检测结果。”
“对。检测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下结论。消费者可以抗议，媒体可以报道，但政府——只调查，不定性。”
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
“而那个检察官——‘故意制造虚假信息将追究法律责任’——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政府在暗示——这件事可能有蹊跷。”
他转过身来。
“也就是说——政府不一定站在我们的对面。”
杨文问：“那我们现在——”
继续等。杨开说，“检测结果七到十天。我们等得起。”
“但康源饮料每多停一天——损失就多一天。”
损失是小事。杨开说，“信誉是大事。但——在真相没有出来之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与其急着辩解，不如让事实自己说话。”
他走回桌前，拿起电话。
“老罗——”
电话那头，罗宝成的声音比几天前平静了一些。关闭门店后，外界虽然还在闹，但康源饮料的员工都安全撤回了园区。没有人员伤亡，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总。”
“记者招待会看了吗？”
“看了。”
“那个检察官最后说的那句话——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故意制造虚假信息将追究法律责任’。”
杨开说，“风向在变。但还没变完。我们再等几天。”
杨总——罗宝成犹豫了一下，“园区这边……工人们的情绪不太稳定。有些工人看了电视新闻，也开始担心——怕饮料真的有问题。毕竟他们自己在车间里生产的东西——”
杨开沉默了几秒。
“让品控部门把最近三个月的所有检测报告整理出来。每一批产品的出厂检测数据——细菌总数、大肠杆菌、致病菌——全部打印出来，贴在车间公告栏上。让工人们亲眼看到——我们的产品没有问题。”
“好。”
“另外——告诉工人们一句话。”
“什么话？”
“杨总说的——‘我信你们，请你们也信我。真相很快就会出来。’”
“好。我转达。”
电话挂断后，杨开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深圳河。
出乎杨开意料的是，他原以为这件事会像以往许多事一样，在官僚系统的层层流转中被慢慢稀释，最终不了了之。
然而事实却狠狠打了他的脸。
隔天清晨八点刚过，三辆印有江岛卫生署标识的白色车辆便停在了康源饮料厂区门口。十几名身穿防护服、携带专业采样设备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领头的是卫生署食品安全部的高级督察钟耀明。
“康源饮料有限公司？”
前台刚开口询问，对方已经亮出了执法证件和取样令。
“根据《公众卫生及市政条例》第132章，本署现对贵司所有生产线的产品进行抽样检测，请配合。”
杨开接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与法务团队开会，手中的咖啡杯顿了一下，眉头紧锁。
“来得这么快？”
他低声喃喃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按他的判断，卫生署要走流程、排期、审批，至少需要三到五天。可现在，距离律政司记者会结束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显然，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卫生署的人员动作极其专业且高效，他们将厂区划分为六个采样区域，从原料仓到灌装车间，从成品库到废水排放口，每一处都不放过。密封袋、采样瓶、温度记录仪一一编号登记，全程录像。
杨开站在二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前，居高临下看着楼下忙碌的白色身影，脸色阴晴不定。
“查，给我查到底是谁签发的取样令。”
身旁的助理立刻拨打电话去了。
然而答案还没等到，更让杨开始料未及的事接踵而来。
又过了一天。
第二天上午，消防处先到了。
“贵司仓库区域的消防通道存在堵塞情况，灭火器过期未更换，紧急出口标识不合规……”
消防处督察一边记录一边开出整改通知书，措辞严厉。
下午，劳工处登门。
“接到投诉，贵司部分车间员工超时工作未按规定支付加班费，且通风系统不达标，需要全面检查。”
同一天下午晚些时候，环境保护署的人员也出现在厂区门口，要求检测废水排放和噪音指标。
杨开的办公室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各部门负责人接连打来汇报电话，每一个都带着焦急和慌乱。
“杨总，消防处要求我们三天内完成整改，否则……”
“杨总，劳工处调走了过去半年的考勤记录和工资单……”
“杨总，环保署在排水口取了水样，说结果要等……”
杨开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一群秃鹫！”
他咬牙切齿。
最让他心寒的是，工业园区管理处也发来了通知——鉴于多部门联合检查正在进行，为配合调查，园区决定暂时关闭康源饮料所在的整个厂区，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这意味着，即便各部门的检查最终没有发现问题，康源饮料在物理层面上也已经无法继续生产了。
流水线停了。
仓库封了。
物流断了。
杨开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窗外是空荡荡的厂区，只有几只野猫在围墙上踱步。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指间缭绕，像极了他此刻混沌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