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加成接过话头：“郭兄问得好。这也是我一直在调查的问题。据我了解，杨开的资金来源主要有三个:
第一，康源饮料和中岛电器的自身利润。这两个产业的现金流非常充裕，尤其是康源饮料，‘再来一瓶’的营销模式让他获得了极高的资金周转率。
第二，卡地亚法国总部的投资。法国人出了真金白银，换的是亚太市场的股权。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看嘉道理勋爵：
“第三，银行贷款。杨开从汇丰、渣打都拿到了大额授信。而且，据说汇丰那边给了他非常优厚的条件。”
嘉道理勋爵一直在默默听着，此刻终于开口。
他的粤语带着浓重的英式口音，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李先生说的没错。汇丰那边的情况，我了解一些。杨开的授信额度是两亿港币，利率比市场低了一个半百分点。这个条件，说实话，比我们任何一家拿到的都好。”
他环顾四周，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中闪烁：
“但这不是我今晚来的原因。”
嘉道理勋爵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众人。
窗外，太平山顶的雨雾弥漫，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若隐若现。
“各位都是江岛商界的翘楚，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他转过身，语气平静但意味深长：
“1984年，中英两国签署了联合声明。江岛将在1997年回归中国。距离现在，还有十一年。”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在空气中沉淀：
“这十一年里，我们英资企业会怎么做？我相信在座各位心里都清楚。我们从去年开始，已经在逐步转移资产到英国、澳洲和加拿大。
太古、怡和、置地，都在做同样的准备。到1997年之前，我们会把核心资产全部撤出江岛。”
他看着在座的华商：
“你们华商的情况比我们复杂。你们的根在江岛，不像我们随时可以走。但你们也在做准备，买海外资产、拿外国护照、把家人送去英国和加拿大。这些我们都知道，也理解。”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众人：
“但在我们离开之前，江岛的经济不能乱。这是我们和伦敦方面的一致意见。我们走的时候，江岛的经济要平稳过渡，不能出现垄断，不能出现一家独大。
因为一家独大意味着风险，如果这家企业出了问题，整个江岛的经济都会受影响。”
他直起身，语气变得微妙：
“而现在，杨开的出现，正在打破江岛商界的平衡。”
他看了一眼李加成：
“李先生应该最能理解我的意思。两年前，江岛的饮料市场是两可乐加维他奶三分天下，电器市场是小日子品牌一统天下，手表市场是精工和瑞士品牌分庭抗礼，珠宝市场是周大福和周生生双雄并立。每个行业都有竞争，但没有垄断。”
“但杨开来了之后呢？康源饮料占了百分之五十的份额，中岛电器在快速蚕食日本品牌的地盘，卡地亚手表一年卖了十几万块，中岛珠宝低价抢市，中岛通讯更是一个人占了一个新赛道。”
他摊开双手：
“照这个趋势下去，两三年之内，杨开在饮料和电器两个领域就会形成实质性垄断。
五到十年之内，他的触角会延伸到更多行业。到那时候，在座的各位，还有多少生意可做？”
祸笙一直没说话，此刻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有力：
“嘉道理勋爵说得很明白了。祖家的意思是，杨开发展得太快了，动了我们所有人的蛋糕。在英资撤退之前，这个局面需要被控制。”
他看着众人：
“我不是说要搞垮杨开。此人确实有本事，两三年做成这样，不是等闲之辈。但他的扩张速度太快了，快到让我们所有人都感到了威胁。
如果再不做出反应，等他翅膀硬了，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加成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霍兄说得对。今晚请各位来，不是要和杨开为敌，而是要商量一个平衡之策。”
他翻开桌上的文件，取出一页纸，上面是他亲手整理的杨开产业分析图。
“我们先梳理一下杨开的弱点。”
“第一，资金链。杨开五条产业线同时铺开，工业园投资巨大，员工福利远超行业水平。
虽然他的现金流目前还算充裕，但这种高速扩张是不可持续的。只要我们能在某个环节卡住他的现金流，整个链条就会出现问题。”
“第二，供应链。中岛电器的核心零部件依赖日本进口，卡地亚手表的机芯依赖瑞士和日本供应，中岛通讯的核心芯片依赖荷兰菲利浦。
如果这些供应链出现波动，杨开的生产就会受到严重影响。”
“第三，政治资源。杨开在江岛没有深厚的政商关系。他既不是潮汕帮，也不是客家帮，和港英政府也没有渊源。
他靠的只是汇丰的授信和法国卡地亚的品牌背书。如果这两条线出了问题，他就成了无根之木。”
“第四，土地。辉煌工业园占地三十万平方尺，但那是新界的地，租期有限。
而且杨开还想建住宅小区，这需要大量的土地指标和政府审批。如果港英政府在土地上卡他一下，他的扩张计划就得搁置。”
郑玉彤听完，摸着下巴说：
“超人分析得透彻。但我有个问题，我们具体怎么做？是正面竞争，还是暗中使绊子？”
李加成看了他一眼：
“两者都要。”
“康源饮料和中岛电器之所以能快速抢占市场，核心优势就是价格低。如果我们几家联合起来，在各自领域同时降价，把价格战打到底，杨开的利润空间就会被大幅压缩。
他现在五条线同时烧钱，一旦利润跟不上，现金流就会出问题。”
“郑兄，你和日本珠宝商界关系不错。能不能通过日本方面，给卡地亚的机芯供应制造一些‘技术性障碍’？
不用彻底断供，只要拖延交货期、降低良品率，就够杨开喝一壶了。”
郑玉彤点了点头：“这个我来想办法。我在日本认识几个精工和西铁城的高层，之前他们找过我谈合作，我一直没答应。现在正好。”
李加成看向嘉道理勋爵：
“勋爵，汇丰那边……”
嘉道理勋爵微微点头：
“汇丰那边我来处理。杨开的授信是两亿，但目前只用了不到一亿。我会和汇丰方面谈谈，建议他们重新评估杨开的风险等级。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名下五条产业线，负债率不低，从银行风控的角度来说，收紧信贷是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