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安宁走进会客室时，候客区里那几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她目光在那几人身上自然地扫过，像在确认几件正在被清点的物品的摆放位置，没有停留太久，但已经足够记住每一张脸和每一件衣服的细节。
穿深蓝色制服的那个先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被反复练习过的从容。
“安宁小姐，您好，我叫陆远洲，来自大夏，临川陆家，主要从事资源贸易。”
“这次来新芒星，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南大陆那边的发展规划。”
他的自我介绍很简洁，但信息量不算小。
临川陆家在大夏境内算是老牌家族，底蕴深厚，掌控着几条重要的资源运输航线，当然也就只是在母星，放眼整个孵化场星域，算不上什么。
方安宁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先生对南大陆的发展规划有兴趣？”
“只是那边地形复杂，开发周期不算短，前期投入也不小，目前还没有正式对外开放招商引资。”
“正是因为是早期才有机会。”
陆远洲的语气依然从容，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
“我父亲常说，在别人还没看到价值的时候先看到，才能在价值出现后站住位置。”
“新芒星的南大陆现在还没有大规模开发，但地质勘探报告显示那一片区域有相当丰富的矿藏储备，只是地形限制让开采成本偏高。”
“如果能有合适的合作伙伴分担前期投入，开发计划是可以推行的。”
方安宁没有接话，而是转向旁边那位穿灰色西装的年轻人。
那人的姿态比陆远洲松弛一些，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看到方安宁转向他，微微笑了一下。
“紫晶联邦商会，威尔.斯科勒。”
“家父是联邦商会副会长，听说新芒星这边有一些关于机械技术应用的政策调整，正好我这段时间在联邦商会做技术对接相关的工作，所以想来了解一下情况。”
“技术应用的政策调整目前还没有公布，还在内部讨论阶段。”
“调整的方向主要是关于外来技术授权和本地化适配的流程优化，让技术落地的速度更快一些。”
方安宁说着，侧头看了一眼旁边桌面上摆着的那盆观赏植物，叶片是深绿色的，形状规整，
“不过具体的条款还没有最终定下来，可能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
他微微颔首点了点头，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如果政策确实如传言那样，联邦那边有不少企业会对新芒星的产业布局感兴趣。联邦商会在技术对接方面有成熟的路径，如果新芒星这边需要建立更稳定的技术交流渠道，商会这边可以帮忙。”
方安宁的视线从桌面上那盆植物移开，重新回到他脸上。
“新芒星确实需要一部分相对低端的制造产业。”
“不过目前基础设施还不完善，很多区域还在建设中，外部的技术输入如果来得太多，本地配套设施暂时满足不了。”
“这个我们可以理解，新芒星毕竟还在成长期。”
斯科勒适时地点了点头，一副很识大体的样子。
“所以我们也只是想先对接好初步的沟通路径，等到条件成熟了再正式推进。”
陈知芽一直站在会客室靠门的位置，没有坐下，也没有出声。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街道上稀疏的行人身上，像是在看一个安静的午后场景，自然又随意。
手指正在窗台上一盆小型植物的叶片边缘轻轻划过，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近距离观察才能注意到那些叶片正在随着她的指腹经过而微微改变方向，像一群正在缓缓转向的细小舵盘。
陈知芽的余光不着痕迹落在那些人身上，眼里带着毫无感情的审视和打量，像是在评估他们的剩余价值。
她知道自己的出生不太干净，有些曲折，也是方启和萧雅心善才留下了她的母亲。
所以她从小到大都很懂事，不争不抢，表现得很温顺，但是她也有自己在意的东西……
基因底色就已经奠定了，她陈知芽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方安宁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不动声色给她打了个手势，但没有转头。
“南大陆那边确实有几块土地即将进入开发阶段，如果陆先生有兴趣，我可以让人把初步的地质报告发一份给你参考，看完之后，如果觉得合适再详谈。”
陆远洲连连点头，笑的很灿烂，在他看来这已经算是勉强和摇篮这尊庞然大物搭上线了。
“那真是太好了，我这边也有些资源方面的资料，到时候可以一并交换参考。”
方安宁笑了笑，不置可否，一个小家族，能拿出什么她感兴趣的资料。
不过方安宁倒也没戳穿，又转向斯科勒。
“政策调整的方向确实存在，目前还在讨论阶段，最终版本还未确定。”
“如果有兴趣，可以定期关注新芒星这边的消息，等细则出来后会有正式说明。”
斯科勒微微欠了欠身，表现得很绅士。
“那就麻烦安宁小姐留意了，联邦商会对新芒星的发展一直非常关注。”
方安宁没有再，和他们闲聊的意思，转头看向其他人，简单交谈一番暂时结束了对话。
一群人很有眼力劲，各自道别后转身向门外走去。
会客室的门在他们的身影消失后缓缓关闭，走廊里传来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几句低语，内容听不太清。
方安宁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走到窗边那盆植物前。
陈知芽还站在窗台边，指尖终于离开了叶片，那些被她触碰过的叶片在阳光中微微泛着细密的绿光，像一层正在缓慢褪去的薄釉。
“陆远洲大概看完地质报告就会发现，南大陆那几块地的开发成本比预想的高出不少。”
“等他把前期投入的预算做得差不多了，他会签下来。”
“斯科勒那边等政策细节出来后，他会发现配套成本比他预期的要多，但仍然会选择跟进。”
“他们都会觉得自己是先一步看到了机会的人。”
“那他们后来会发现不对吗？”
“发现的时候，钱已经投下去了，合同已经签了，工期也已经开始计算了。”
“新芒星的土地开发确实有回报，只是周期比他们想象的长，投入比他们预想的多，利润率比他们期望的低。”
“人都是贪婪的，即便不赚钱，他们也会觉得和我们搭上了线，有机会接近我，有机会从我这里谋求更大的利益。”
“有了第一笔投入，以后，这些人会更卖力。”
“这叫 沉没成本。”
方安宁勾唇轻笑，笑的很好看，很诱人。
陈知芽的动作停住了。
“安宁姐，你生来就会做这种事吗？”
方安宁朝门口走去，经过窗台时顺手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那片被反复触碰过的叶子背对阳光。
“小孩子，别想那么多。”
“陪我去西区看看，我的保镖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