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娟开着车,载着王大山,回到山沟村的时候,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将近六点。
夕阳如同烧红的铁水,浇灌在这四面环山的小村庄。
村口又增添了许多炮仗烧完后的红纸屑。
那是车祸死去的村民,给这个村子,留下的最后痕迹。
杜小娟把车开进村口,缓缓来到家门口。
只见院子里空落落的。
只有李秀兰一人,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看着空气发呆。
手里还拿着,未摘完的豆角。
“妈!”
王大山喊了一声。
李秀兰这才忙回过神来:
“大山,你咋回来了?”
杜小娟就说:
“妈,大山是回来给村里人道歉的。”
李秀兰忍不住抹泪:
“发生那样的事,你不用坐牢吧?”
王大山忙说:
“妈,我没事,小娟她已经帮我处理好一切了。”
李秀兰忙抓住杜小娟的手,感激不尽:
“小娟,得亏有你,不然大山这一辈子,恐怕就毁了。”
杜小娟就说:
“妈您放心好了,王大山不但是我老公,还是我儿子他亲爹,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这不,经过我请来的律师的争取,现在交警那边已经判了,王大山次责,不过就算是次责,还是得回来给那些死伤的家属道歉,毕竟大家同一条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
李秀兰忙点头:
“对,对,确实得去道歉,发生这样的事,不道歉,良心都过意不去!这几天我啊,天天都睡不着,总想着那些死去的村民,会不会半夜回来找你们!”
“妈,都是我不好……”看着母亲一脸憔悴的模样,王大山内心很不是滋味,他这人轻易不给人低头认错,可是在母亲面前,他却发自内心,真诚地认错。
李秀兰却说:
“傻孩子,别说这样的话,别自责,这和你无关,要我说,这都是王长根的错,自己死了就算了,死了还害你们三兄弟,简直伥鬼一样!”
王大山苦笑:
“妈,爸他都已经走了,没必要怨他了。”
李秀兰却说:
“不怨他怨谁,你丫,就是太孝顺,就不该听他的,就该把他拉去火葬场!”
杜小娟这时说道:
“妈,过去的事咱就不说了,您先做饭,我带王大山出去一趟,回头再回来和您一起吃饭!”
“好好,我杀个鸡,给你们炖鸡汤!”
李秀兰忙点头。
杜小娟却说:
“随便煮点就行了,不必破费!”
杜小娟带着王大山,来到了隔壁不远处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的主人在那场车祸中死去了。
杜小娟带着王大山进来,说明来意,就让王大山跪下,直接磕头认错,说一些道歉的话。
那户人家,无论是成了寡妇的女主人,还是他们的子女,对王大山自然都心怀怨言。
不过因为已经给过20万赔偿款,再加上现在王大山都跪在他们面前了,他们也不好再说一些难听的话。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而生活还得继续下去。
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天意。
老天要收走的人,谁也留不住。
也不能全怪王大山,谁又能想到,这盘山公路,大半夜会冒出一辆大货车来呢?
第一户人家的道歉,还算顺利。
接下来是第二户,第三户,第四户……
有一些人已经离开村子了,比如杨嘉豪,他拿了他爹的赔偿款,当天就走了,他爹的尸体也没去处理,就这么放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头,说是要等货车司机那边的赔偿到位了,然后才会回来处理尸体。
另外一些人,因为受伤得很严重,现在还在医院里头住院,家里人都去医院帮忙照顾了,也没在家,王大山只能等明天,再去医院那边,给他们道歉。
所以在村子里一圈走下来,这道歉还算顺利。
王大山还担心,会被那些死伤者的家属,骂得狗血淋头,无地自容。
然而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只能说,杜小娟帮了他太多忙了。
要不是杜小娟提前帮他把赔偿的事情处理好,他现在去道歉,那肯定要挨不少骂。
现实就是如此,赔偿款到位了,那大家自然能够心平气和坐下来说话。
毕竟10万20万的赔偿款,对农村人而言,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不过这一圈道歉走下来,虽然顺利,但是王大山的膝盖,还是跪得发红发肿了,毕竟每一次都是直接跪在硬地板上的,可没垫子给他垫一下。
王大山感受到疼痛,不过却也没说什么。
他也知道,他这点疼痛,相比起失去亲人的疼痛,根本不算什么。
杜小娟带着王大山,回到家里这边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李秀兰早就煮好了饭菜,放在厨房的锅里热着,一直没吃,就等王大山和杜小娟回来。
因为杜小娟说过,会回来一起吃晚饭的。
王二海也没吃,他从农场回来后,也在等着王大山和杜小娟回来。
几人坐在客厅餐桌前,李秀兰忙去厨房把菜端过来。
杜小娟跟着去帮忙。
“妈,您在山沟村,要是觉得孤独,随时打电话给我,我带您下广州去住,顺带帮我带带孩子。”
李秀兰就说:
“你要我带孩子,我肯定会去,就怕你嫌弃我老了,啥也不懂。”
杜小娟就说:
“没事,我请了个住家保姆,其实也不需要您做什么,就怕您一个人在村里,会觉得孤单。”
李秀兰就说:
“现在二海还在村里,我每天去他农场干活,只要忙起来,就还好,不觉得孤单,只是晚上睡觉,心里不免有些空落落的……”
李秀兰觉得自己这感觉很奇怪,她不是很恨王长根吗?为什么王长根走了,她反倒会心里空落落?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吧。
几十年和王长根在一起,习惯了他那张拉着的驴脸,习惯了他的臭脾气,突然没了,反倒不适应了。
杜小娟就说:
“我随您意愿,您要是想来广州,打电话给我就好,要是不想来,我也不勉强您。”
而此时,另一边,客厅里。
王二海闷头抽着烟:
“那老东西我已经让火葬场拉去火化了,这你可别有意见!”
王大山也闷头抽着烟:
“火化就火化吧,之前咱们这么遵照他的遗言,那老东西也不保佑咱们。”
王二海又说:
“也不葬在他选的那个印子里了。”
王大山一愣:
“那葬哪里?”
“葬在竹园背了。”
竹园背是山沟村后山的一个乱坟岗。
王大山就说:
“其实要葬他选的那地方,也不是不行,风水总比竹园背要好一些。”
王二海却呵呵干笑:
“他选的那个印子,不知谁到了粪水下去,再好的风水,也变成臭水了。”
王大山惊讶:
“谁做的这种缺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