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韶的奏疏并没有直接递给燕维疆,第二日的小朝会依旧是象征性地碰了一下就散了。等到燕行云和中书各官回了中书官邸,这位一夜未曾合眼的尚书大人终于来到了自己期盼已久的舞台。
中书议事的地点定在中书省的西偏厅,这里虽然地方小点,但通了地龙,有暖炕,上午的阳光也能照进来,正堂宽敞但要开着门,四处漏风,燕行云和江麟或许顶得住,其余几位老大臣可受不住。
在西偏厅,众人还谦让了一番,施进卿等人想让燕行云到窗边的暖炕上落座,燕行云急忙推辞,施进卿等人还要谦让,燕行云笑着说自己年轻人火力旺,在这屋子里已经感觉有些热了,再坐到暖炕上,以后怕不是得天天拿黄连泡茶喝败火了。
众人这才作罢,施进卿和孟益两人坐到了暖炕上,燕行云搬了把椅子坐到南墙边,其余四人靠着北墙坐了一排。燕国行中书的第一次议事就在和谐的氛围中开始了,只是这种和谐马上就因孙文韶消失殆尽。
众人的屁股刚落到座位上,茶还没喝上一口,孙文韶已经从袖口中掏出了自己的那份奏疏,递给了燕行云。其余五人顿时目光一滞,都知道孙文韶这是有备而来,五人的目光在空中飞速地交换对视,顿时明白孙文韶事前没跟任何人打过招呼。
五人的目光又都落在正在看着奏疏的燕行云身上,心中纷纷猜测着这个孙文韶玩这么一手,是不是事前与燕行云商量过,毕竟户部可是有个燕行云的心腹,范公辅。
燕行云飞速看完了孙文韶的奏疏,不动声色地将奏疏递给了施进卿。施进卿接过后,偏侧着身子对着阳光读了起来,飞速扫过一遍,施进卿心中顿时涌起了惊涛骇浪,他断定孙文韶今日拿出这份奏疏,背后肯定有燕行云的支持。虽然孙文韶一直想对真定五军动手,节省军资,但没有燕行云的支持,孙文韶肯定不会在中书议事的第一天就拿出这么一份奏疏来。
而且看这奏疏的内容并不是泛泛而谈,还附了历年真定五军的钱粮消耗和已经查明的一些贪腐情势,在昨日小朝会中书官职落定前,孙文韶肯定没心思写这个,今日就能拿出来,想来是连夜写的。那要说这后边没有燕行云的直接支持,傻子也不会信。
不过此事与施进卿的关系并不是很大,施进卿只是在考虑这背后的一些事情,面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看完之后,就递给了对面的孟益。
孟益一开始接过的时候还是气定神闲的,毕竟燕行云和施进卿两个人看完都没什么表示,那么这已经是一种拼养气功夫的较量了,孟益肯定不想落入下风。
只是接过孙文韶的这份奏疏才看了几眼,这位历来和气的礼部尚书,新晋的燕国行中书右平章政事就绷不住破了功。孟益看着孙文韶的这份奏疏,脸色愈发难看,飞速看完之后甚至直接将奏疏拍在了桌子上,说了一句:“胡闹!”
这话一出,原本安静坐着的孙文韶顿时火了,孟益这一声胡闹分明是在打他的脸了,莫说孟益只是个右平章政事,就算是老相在时,也不曾摔过他的奏疏,当面斥责过他啊。
孙文韶当即就要起身呛声,燕行云突然咳嗽了一声,将目光都吸引了过去,燕行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施进卿明白自己应该打圆场了,毕竟他是左平章,算是这现在中书内的“首相”。
施进卿赶紧对着孙文韶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对着孟益说道:“孟相,稍安勿躁!既是议事,就等大家都看过了再议嘛!”
施进卿说着又转向一旁的江麟、皇甫韶、韩守义三人,“三位都看看,看完再议!”
孟益说完之后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只是真定五军历来是本土大族的世家子弟镀金的地方,老相在时对他们这些本土世家压制得很厉害,走仕途不是那么容易,各家里的子孙也不是都能吃得了读书的苦,吃得了的也不见得成才。于是,去真定五军里历练一番,谋个职位,是不少世家子弟的出路,也可以帮着家族多一些权柄。
现在孙文韶一封奏疏就要全面裁撤真定五军,这是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对着他们这些本土世家的心窝子捅了过来,孟益家里虽然只有几个旁系子弟在军中谋职,无关紧要,但这事关全体河北世家。
孟益作为目前河北世家的领头人,如果他在这事上不旗帜鲜明地反对,其他的河北大族都会找孟益算账。而且孟益看到这份奏疏也明白,这后面肯定有燕行云的支持,这更让孟益感到恐惧,他拿不准燕行云真的只是看真定五军空耗军资不顺眼,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刀子是冲着他们这些河北世家砍过来的。
这才是孟益破功的主要原因,在施进卿出言缓和之后,孟益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只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此时也只能硬顶着,若是此时先对孙文韶说了软话,那就更落了下风。
所以孟益也只是板着脸不再说话,将手底下的奏疏递给江麟三人。孙文韶在施进卿劝和后,冷哼一声坐回了原位,江麟三人经孟益这么一闹,对孙文韶的奏疏更感兴趣了,此时也顾不上矜持了,直接三人凑在一块,三颗脑袋挤在一起看着孙文韶的这份奏疏。
工部尚书韩守义最先坐回了座位,他是寒门出身,工部又是燕国六部里最没什么存在感的,因为没钱,除了锻造兵器和火器,工部连个像样的活都没有。真定五军裁与不裁,与工部的关系不大,因为工部铸造的兵器、盔甲与火器,本就没真定五军的份额,真定五军裁撤了,工部的钱也多不到哪去。
至于能分给工部用于铸造兵器的钱,户部、兵部还有枢密院一群人盯着,打坏了一口刀都有人堵着门骂街,根本没啥油水。至于其他的营造工程,除了修陵寝就是修长城,哪件事也不是工部敢从中捞油水的。既然不关工部的事,韩守义今天是打定主意要看戏了。
而后落座的是刑部尚书皇甫韶,皇甫韶不是出身河北世家,但家里与这些河北世家结了姻亲,他与孟家这些大族的关系一直不错。皇甫韶的目光先在孟益的身上转了一圈,又在坐南面北、安静喝茶的世子殿下身上转了一圈,这屋子里的哪个不是人精,现在谁都知道孙文韶这把火肯定是燕行云拱起来的,皇甫韶还是决定先看看情况。
江麟一直是拿着奏疏的那个,此时他也犯了难,他现在兼着兵部和枢密院,之前还做过真定防御使,真定五军烂成什么样子他自然清楚,但裁军哪是那么容易的事,真定五军再怎么吃空饷,那也得有将近两万人,而且还是兵员缺了,军官可不缺。
两辽和宣府的驻军有的指挥佥事、副都统、镇抚等职位还可能有空缺,真定五军但凡是个官的职位可是填得满坑满谷,很多还都有背景,这些人怎么安置,可是个天大的难题。
江麟将奏疏放回施进卿与孟益之间的书案上,坐回座位前,目光在孙文韶和燕行云身上来回扫了一会,心想,这位世子爷可真不是个好伺候的,总爱干这种一石激起千层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