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这辈子只记得两件事:一件是宁国公贾演在战场上只剩一口气,他从死人堆里把人背出来,走了三天三夜,没吃的就嚼树皮,渴极了就喝自己的尿;另一件是宁国府门前那对石狮子,白得像雪,干净得像刚下过雨。
可今晚他喝多了酒,被人绑在柱子上,嘴里塞满了马粪。
那马粪还带着热气,混着干草渣子,一股子酸腐味直冲脑门。焦大想骂,嘴张不开;想吐,嗓子眼被堵得严严实实。他只能瞪着眼,看那些小厮们站在一旁笑,看贾蓉站在台阶上,手里摇着扇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赖二下午派他送秦钟回家,他骂了几句。贾蓉出来说了他两句,他就把心里憋了几十年的话全倒了出来。
“蓉哥儿,你别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儿!别说你这样儿的,就是你爹、你爷爷,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不是焦大一个人,你们就做官儿,享荣华,受富贵?”
这话一出口,小厮们就扑上来了。
焦大被拖着往马圈走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想起宁国公死的那年,贾代化把他叫到跟前,说:“老焦啊,你救了我爹的命,我贾家养你一辈子。”那时候焦大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碰着青砖,磕出了血。贾代化亲自把他扶起来,让人给他换了身新衣裳。那衣裳是绸的,滑溜溜的,贴在身上像水一样。
后来贾代化死了,贾敬袭了爵。焦大去找贾敬要酒喝,贾敬正在炼丹,头也不抬地说:“让厨房给你送一坛。”焦大抱着酒坛子回家,一路走一路喝,喝完了把坛子摔在宁国府门口。没人管他。再后来贾敬也不在了,贾珍袭了爵。焦大去找贾珍,贾珍正跟一群清客喝酒作乐,看见他就摆摆手:“去去去,别在这儿碍眼。”
从那天起,焦大就再没进过宁国府的正门。他住在后街一间破屋里,每月有人送米送柴,逢年过节多送一坛酒。尤氏管家的时候吩咐过下面的人:“别给他派活,就当他是死人。”这话传到焦大耳朵里,他笑了一声,把酒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扎进脚心,他也没觉得疼。
今晚他本来不该来的。赖二派人来叫他,说夜里送秦钟回家,缺个人手。焦大问:“府里那么多小厮都死绝了?”来人说:“赖管家说了,您老闲着也是闲着。”焦大就跟着去了。路上他喝了半斤烧酒,到了秦钟跟前,秦钟皱了皱眉,没理他。焦大心里那团火就烧起来了。
他骂赖二,骂贾蓉,骂贾珍,骂到最后把宁国府几代主子都骂了个遍。小厮们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实在听不下去,一拥而上把他按在地上。焦大挣扎着,嘴里还在骂:“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
众小厮唬得魂飞魄散,有人抓起一把马粪就往他嘴里塞。
焦大被拖进马圈的时候,宁国府正门挂着的灯笼还在风里晃。那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像水波。焦大躺在干草堆上,嘴里还残留着马粪的苦味。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战场上,他把最后半碗水端到贾演嘴边,贾演喝了一口,问他:“你喝什么?”焦大说:“我喝了,马尿。”贾演笑了笑,说:“老焦,等打完仗,我让你当管家。”
后来贾演没来得及说这句话就死了。临终前他攥着焦大的手,攥得很紧,但什么都没说出来。焦大跪在床前,眼泪砸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像滚油。
现在他嘴里塞着马粪,躺在马圈里。那些马围着他,低头闻了闻,又散开了。焦大闭上眼,听见远处传来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像是宁国府里在摆宴。他想,那宴上肯定有好酒,琥珀色的,倒进杯子里能挂壁。他这辈子喝过最好的酒就是宁国公赏的,就一碗,喝完他把碗舔了三遍。
后半夜下起了雨。焦大被冻醒了,嘴里的马粪已经被他吐干净了,但那股味道还在,渗进牙缝里,怎么漱都漱不掉。他翻了个身,看见马圈外面站着一个人。那人撑着伞,看不清脸,但看身形像是个孩子。
“谁?”焦大问。
那孩子没说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伞在雨里晃了晃,像一朵飘走的云。
焦大后来才知道,那是惜春。
惜春住在荣国府里,是贾母抱过来养的。宁国府的人很少提起她,偶尔说起来也只说“四姑娘”。焦大见过她几回,都是在荣国府那边。那孩子长得瘦,眼睛大大的,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像在看一件东西,不在看一个人。
焦大第一次见惜春是在贾母院里。那时候惜春还小,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焦大从旁边经过,惜春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的手在抖。”焦大把手背到身后,说:“老毛病了,当年背老爷的时候落下的。”惜春点点头,又低头看蚂蚁了。
后来焦大听说惜春跟贾珍是“胞妹”,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喝了半辈子酒,眼睛却比谁都毒。宁国府那些事他看得清清楚楚——贾敬早早地搬到道观去,连年都不回来过;贾珍跟秦可卿那点事,全府上下谁不知道?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大心里有数,但他说不出来。他一个老奴才,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可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那些话就从嗓子眼里自己往外蹦。他骂“养小叔子的”,其实自己也不知道在骂谁。但话出去了,就收不回来了。
那之后宁国府里传开了,说焦大疯了。尤氏吩咐人把他关在后街的破屋里,每天只给一顿饭。焦大躺在草席上,盯着房梁看。房梁上结了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慢慢吞吞的,像是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宁国公贾演临死前那晚。贾演攥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他凑过去听,听见贾演说:“老焦……我这家业……你替我看着……”话没说完就咽了气。焦大守着贾演的尸体坐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出营帐,看见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颗刚掏出来的心。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能替宁国公看着这份家业。
可家业这东西,看着看着就烂了。焦大躺在床上,听见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他想,宁国府那对石狮子这会儿该被雨冲得干干净净了吧。但他知道,石狮子再干净,也擦不掉门里面的那些事。
几个月后,焦大死在破屋里。没人给他收尸,还是赖二派人来把他拖出去埋了。埋在哪,没人知道。也就在那一年,惜春从荣国府搬到大观园里去住了。她住的暖香坞离宁国府很远,站在门口也看不见那边屋顶的瓦。
惜春后来出家了,剃了头,穿了缁衣。有人说是看破了红尘,有人说是性格孤介,跟谁都处不来。但很少有人知道,那年夜里她曾撑着一把伞,站在马圈外面,看着一个满嘴马粪的老奴才躺在干草堆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
那老奴才念叨的是一句话:“马尿……马粪……一个味儿。”
惜春听了,转身走了。伞上的雨珠滚下来,落在泥地里,一点声音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