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官员们,个个气得脸红脖子粗。
咱大明的使臣,那是什么人?天朝上国的代表,连三岁小孩都知道得鞠躬磕头的主儿!高丽?不过是个低头哈腰的藩属国,也敢动刀子?
有人拍桌怒吼:“这还了得?不打,以后谁还把咱们当老大?”
没人提反对。
以前吧,大明刚开国那阵,老百姓对朝廷半信半疑,官府说的话都得掂量着听。
可如今呢?银钱流通了,市面活了,连卖菜的大妈都知道:“咱大明,讲信用!”朝廷的威信,跟那新发的铜钱一样,咔咔硬气。
打一场小仗,谁还拦?
但话说回来——心里憋气的人,从来不少。
高丽闹事,是因为他们还念着元朝那点儿旧情。
可大明里头,那些嘴上不说、心里念着前朝的,还少吗?
多得是。
朱元璋登基这几年,管得紧,抓得严,可越是高压,越有人偷偷摸摸怀念大元。
宋濂这种帝师,写文章还用“至正”年号,谁不知道他心里头,还是把元朝当正统?
为啥?
国太新了。
洪武八年,才八年啊!人家元朝统治了快百年,多少人打小就在元朝的规矩下活。
读书人惯了穿宽袍大袖,过年磕头拜的是“大汗”,日子舒服着呢。
现在呢?官袍改了,规矩变了,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
老一辈心里能舒服吗?
人啊,总爱想从前好的时候。
一想,就觉得如今处处憋屈。
这些人心思活,说话做事,自然而然就偏向元朝那一套。
不是想造反,就是盼着哪天大明能像当年元朝那样,对他们这些老学究捧着、供着。
可朱元璋偏不。
他在应天城郊的一座老宅子里,一帮白发苍苍的老臣正围坐着喝茶。
“唉,这事传得真慢啊……”坐在上首的老者摇头叹气,手里的茶碗都凉了,“咱们几个,都快被这朝堂忘了。”
“忘了?”旁边那人冷笑,“是不敢忘了——现在满朝都是锦衣卫的影子,谁敢多嘴?”
“说到底,还是蓝玉出马,这事不简单。”另一位慢悠悠抿了口茶,“高丽那地方,离倭国不远。
上次打倭国,也是蓝玉跟那个神秘驸马……这次,怕是还一样。”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静了。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半晌,有人低声说:“要是真那小子……那上次咱们啥都不知道,这次呢?咱们能不能把这人揪出来?”
“查!当然查!”有人眼睛一亮,“我们这么多年,没白养人。
京城的账房、码头的把头、驿馆的小吏……哪个没咱们的人?查个驸马,不难。”
“难的是查了又能咋样?”角落里一个声音冷不丁插进来,“他有皇上护着,人在海外,手伸不到。
就算找到人,咱们也动不了他。”
“就是。”另一个叹气,“除非他回京,不然……咱们也只能干瞪眼。”
空气又沉了。
上首那老人缓缓放下茶盏,慢悠悠道:“那咱就帮他。”
“帮他?”众人一愣。
“对。”老人嘴角一翘,像刀子划过纸,“咱们给他铺金毯,搭彩楼,把功劳全挂他头上。
让满朝上下都知道,这仗,是他一人打的。”
屋子里的人呼吸都顿了。
“你……你是说……捧杀?”
“对。”老人轻笑,“让他风光到天上去。
一飞冲天,才有摔得粉身碎骨的份儿。”
“妙啊!”有人猛地拍腿,“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才是真正的心机!”
“而且!”另一个老家伙眼睛放光,“咱们这么拼命帮衬,皇上得念咱们的情。
他立了功,肯定得回京谢恩,那时候,天子脚下,咱们想怎么捏他,不就由着心了?”
“就算最后拿不下他,咱们也落不下把柄。”
“这步棋……真是走到了心坎里。”
老人不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茶碗沿儿,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井水。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一直没开口的老头,这时忽然抬了抬眼。
他看了那人一眼。
嘴角,无声地勾了一下。
像看一场早就演烂的戏。
听着底下那群人拍马屁,吴老脸上没啥表情,但眼底那点得意,藏都藏不住。
角落里,一个老头始终不吭声,嘴角却慢慢扯开一道弧线,像老猫看着傻老鼠跳圈。
他瞄了眼主座的吴老,眼神里满是讥诮,低头喝茶遮住脸。
在他眼里,这帮人耍的花样,跟小孩子叠纸船没啥区别。
那个神秘驸马在倭国搞得事——无声无息,一招封喉,你们这些老家伙加一块,都够不上人家的鞋底灰。
想斗过那位?
呵。
在那老头心里,没戏。
连一丝可能都没有。
朱元璋的密令,正快马加鞭赶往高鸿志手上。
此刻,大明天下,已经悄然变了模样。
凤阳府。
这是朱元璋的老家,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这里从头到脚翻一遍。
姚广孝的本事,朱元璋早就听高鸿志提过。
这人不光会算计,还敢想敢干,正好派去凤阳折腾。
一纸令下,姚广孝拎着包袱就上了路。
高鸿志先前甩出来的那堆点子,姚广孝全记在心里。
一到凤阳,立马开干。
之前那种破村子、脏水沟,先不管它,他盯上的是个更实在的玩意儿——烧热水的炉子。
听着挺玄乎,叫“高科技”,其实粗得跟老灶台差不多。
没电没气,全靠柴火一烧,就是个铁皮大锅下面架个炉膛。
专烧热水,不蒸饭不煮肉,就图一个——别喝生水。
高鸿志跟他说过:生水里有虫,喝多了肠子生蛆,拉稀发烧跑断腿。
这话,凤阳城外的庄稼汉听了多半笑骂:“你当俺们是傻子?渴了捧一口河水咋了?”
还真没人当回事。
田里一干完活,蹲河边掬一捧就往嘴里灌,蚊子都懒得咬他们。
病?死几个老弱的,谁在意?棺材一埋,风一吹,事就完了。
姚广孝挨家挨户摸了一圈,心凉了半截。
连县城里稍微有钱的人家,喝热水?只在泡茶时凑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