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物生灵,草长莺飞。世界从来不会因为某人而停止转动。
反倒是人类,因为高天原神明的缺失,而感觉日子比以往好过了很多。
曾经经常祸害人类的妖怪,例如大蛇、蛤蟆,如今也不见了踪影。
不过,各地传说中又多了一些别的妖怪,比如一人多高的猫妖,房间大小的山鹰。
一个少年站在山庙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庙门。
他叫山彦,十六岁,来自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子。
村子里的人这几个月总说日子好过了,可山彦不这么觉得。
妖怪少了,但那些新出来的猫妖和山鹰比以前的妖怪更凶。
上个月,隔壁村的一个猎人被猫妖咬断了胳膊,前天山那边又有人被山鹰叼走了孩子。
山彦发誓要铲除这世间所有的妖怪。
可是年少的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能力,平定世间妖怪的大愿也成了空想。
直到他偶然间见到一个老妇人在山间纵跃,一跳便是几十米远。
山彦耗尽了所有的想法,终于拜在老妇人的门下学习仙术,要成为高高在上的仙人。
山庙中的寝殿还关闭着,山彦知道自己的师傅还在睡觉,他不敢上前打扰,只在山门外的空地上用竹刀练习着剑术。
不知何时,山庙的房顶上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
她看着下面空地上的少年,眼神中不由得透出一丝黯然。
这少年虽然还有些资质,以后倒也能成为仙人。
只是若要成为神明,拥有自己的特殊能力,确实难如登天。
山彦练完剑时,后背的汗已经湿透了粗布短褐。
他用竹刀撑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抬头看见老妇人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他。
他赶紧收了架势,跪下来行礼。
“师父。”
老妇人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起来。她只是看着山彦,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起来吧,山彦。你的剑术已经大有进步,现在下山去吧。以后不用来了。”
山彦猛地抬头,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师父,为什么?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我教不了你了。”老妇人说,“你资质尚可,去山下找个武馆,或者自己练,都能活下去。”
“可我想跟您学仙术!”山彦急了,膝行两步,“您答应过我的,说我以后能成仙人。”
“修炼自然能量的方法,我已经传授给你了。”老妇人打断他,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沉。
“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远处的树林中忽然传出一个女人的娇笑声。
“哈哈哈,我以为我隐藏的很好,没想到竟然被你发现了吗?
我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栲幡千千姬命。竟然躲在这里,还变成了一个丑陋的老妇人。
我可记得,当初您可是极为爱美的呀?”
老妇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
她慢慢抬起右手,在脸前轻轻一抹。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像水波一样晃动起来。皱纹、老人斑、花白的头发,全都在那一抹之下散了。
散成无数极细的银丝,像蛛网一样从她脸上剥落,又在她指间缩回去,缩进她体内。
那张脸变了,皱纹消失了,白发变黑了。
站在山彦面前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衫,眉眼清冷,嘴唇微微抿着,像一朵在月光下开了很久却没人看过的花。
山彦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栲幡千千姬命看着树林中缓缓走出的女人,脸上的神色漠然转冷。
“天钿女命,我不记得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冲突。
这是我修身养性之地,并不欢迎你。”
天钿女命传出一声极轻的笑。
“栲幡,好久不见。”
天钿女命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两枚银铃,随着步子发出一声一声的轻响。
她走到院中,站定,看着栲幡千千姬命,眼里带着几分嘲弄。
“你竟然变成这种样子。”天钿女命歪了歪头,“一个老妇人,缩在山庙里教小孩练剑。
你可是思兼的妹妹。你哥哥把整个高天原都玩在掌心里,你却在这里装神弄鬼,跟一个凡人过家家。
你不觉得丢人吗?”
“丢人?”栲幡千千姬命笑了。那笑容很冷,“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丢人的地方?”
天钿女命没有接话,她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找你,不是跟你吵架的。”天钿女命说,“天照大神想知道思兼在哪里。你告诉我,我就走。”
“我不知道。”
“你当然知道。”天钿女命盯着她,“你是他妹妹,你跟我说你不知道?”
栲幡千千姬命没有看她。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山彦。
那一眼很复杂,有失望,有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厌倦。她对山彦说。
“你走吧,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东西。”
山彦没有动,他看了看栲幡千千姬命,又看了看天钿女命。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走。他虽然不明白这两个女人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叫天钿的女人,是来抓他师父的。他握紧了手中的竹刀。
“师父。”山彦说,“我不走。”
栲幡千千姬命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钿女命笑了。
“你看,你教出来的徒弟,倒有几分骨气,可惜,太弱了点,修仙的资质也差了些。
不接受献祭的话,永远成不了神明。”
栲幡千千姬命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难看,像是听到了极为恶心的事物。
“献祭,从你嘴里说出来,多么理所应当。
可这种事情只会让我感到恶心。高天原拥有现在的结局,我并不感到难过。”
天钿女命她转向栲幡千千姬命,语气变了,不再是嘲弄,而是一种很沉的疲惫。
“栲幡,你真的觉得高天原毁灭是好事吗?”
“你觉得不是吗?”栲幡千千姬命反问,“高天原的神明,哪一个不是寄生在人类身上?
花神被祸津日神下了诅咒,一辈子活在恐惧里。
须佐之男被困在黄泉津,建御雷神死在门外。
天照坐在御座上,用黑炎维持着那个地方的秩序。
可秩序之下是什么?是一群吸着凡人骨血的神明。
他们自己长生不死,却让凡人世世代代供养他们。
天钿,你说,这样的高天原,不该毁吗?”
天钿女命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只是攥紧了拳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栲幡千千姬命继续说,“天钿女命,高天原体术最强的神。
你的能力是极致地掌控自己的身体。你的速度,你的力量,你的反应,高天原没有任何一个神能在近身战中赢过你。
可你把自己变成了什么?一个跳舞的。
在众神宴席上跳舞取悦他们。
你害怕高天原发现你的能力,害怕他们把你当成威胁。
所以你宁愿当个戏子,也不愿让人看见你真正的样子。”
天钿女命的脸涨红了。
她往前逼了一步,银铃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住口!”
“我说错了吗?”栲幡千千姬命的声音很平,“你明明有力量,却不敢用。
你明明看穿了高天原的腐朽,却假装看不见。
你比我更清楚那个地方是什么样子。
可你不敢走。你连我哥哥都不如。他虽然算计所有人,可他至少没有骗自己。”
天钿女命的身体开始发抖。她的脚微微挪动,银铃的声音越来越密。
山彦看见她的手指在收缩,在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知道这个叫天钿的女人要动手了。
他握着竹刀,横在栲幡千千姬命前面。
“师父小心。”
“让开。”栲幡千千姬命说。
“我不让。”山彦说,“她来抓你,可我不能让。”
栲幡千千姬命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拿着一柄竹刀,挡在一个神明面前。
忽然间,栲幡千千姬命觉得思兼也没那么糟糕。
“天钿女命,我真不知道我的哥哥在哪里。
如果你实在不相信,想要与我交手,那么我也只能随你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