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王看着他。
“你见到的,只是幽荧的一缕残念。”
他的话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幽荧旧神将自己的意志分裂成了三部分,一部分是留在了你体内的帝之本源。”
“第二部封存在北方山海,形成了一缕守护,能够在最危急的时刻护住传承者。”
“第三部分……在三十万年前的那场大战中,已经彻底消散。”
“守护残念每一次动用,都是在消耗她最后的存在印记,当那缕残念彻底消散时……她就真的彻底从这片天地间消失了。”
楚浩呆滞在原地。
北方山海的,只是一缕残念?
他脑海浮现出那个模糊而温暖的身影。
妈妈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些,从来都是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浩浩,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原来妈妈一直是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在为他铺路。
“那我要怎么做?”
楚浩抬起头,看着夜王,目光坚如磐石。
“我要怎么做,才能保住那缕残念?才能让她不至于彻底消散?”
夜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望向窗外暗红色的海天:“只有一个办法……去玄明大世界,找到幽荧旧神的完整尸骸。”
“她在人间界的神体虽然崩碎了,但并非所有碎片都遗落在人间。”
“当年玄明神帝,亲手击碎了幽荧旧神的神体后,将她的头颅剖下,作为战利品带回了玄明大世界。”
“幽荧旧神最强的力量来自于她的双眼,尤其是那只‘帝瞳’。”
“所以,只要你能够拿回她的头颅,就可以在最大程度上溯洄她的神魂,甚至可以重塑她的神体。”
楚浩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帝瞳就是机会!!
难怪帝瞳在我这里。
夜王看着他:“而这座血渊塔,是玄明大世界与人间界的界壁节点之一。”
“道玄天以自身血肉神魂铸成此塔,镇守这个节点三十万年……现在他死了,塔也碎了,这个节点的封印已经崩溃。”
“接下来会发生的,你应该能猜到。”
楚浩的脸色微微一沉:“玄明大世界的人,会从这里攻过来。”
夜王看着他:“玄明大世界一直有进攻的能力,而他们之所以没有大举入侵,是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他们只要做一件事,就能让我界自行崩溃。”
“什么事?”
“秽气。”
夜王的声音在这座空旷的塔层中回荡:
“天地秽气,是堕落的根源。”
“秽气侵染灵脉,污染天地元气,使得无数修士走火入魔,乃至堕落。”
“兽被秽气侵染,肆虐大地。”
“凡人被秽气侵染,寿命缩短,心智渐失。”
“你们的修士,以为秽气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连那些所谓的至强者、不朽者,也从未怀疑过秽气的来历。”
夜王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
“但我知道真相。”
“秽气,是无尽量劫古神的尸体,腐烂散发出的污染。”
“什么?!”楚浩的身体猛地一震。
夜王继续说下去:“玄明大世界,打通第一条通往此地通道时,联合了他们本土的数十个帝族、神庭,围杀了一尊无量劫层次的古神,将他的尸体剖开,镇压在通道口。”
“那尊古神生前,最擅长的就是污秽类的法则大道,死后尸体腐烂,散发出的浊气顺着通道蔓延至整个人间界。”
“三十万年过去了,那尊古神的尸体还在不断地腐烂。”
“一条巨型通道,像一条无形的蛆虫,盘踞在你们世界的界壁上,日夜不停向,你们的世界输送着那尊古神的尸气。”
“所谓的秽气,是玄明大世界的入侵方式,是一种无声缓慢,却比任何大军都更加可怕的入侵。”
楚浩沉默着。
困扰了他的问题,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答案。
原来他一直在对抗的,不仅仅是一个宗门一个帝子,而是一个世界对一个世界,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的无声屠戮。
“所以,我要杀的人……”楚浩沉声问。
“玄明帝子。”夜王没有丝毫犹豫。
“人间界与玄明大世界之间的那条通道,最核心的掌控者就是玄明帝子。”
“他修为已臻化祖境,距离远古神帝层次也只差半步。”
“一旦他突破最后那道门槛,玄明大世界与人间界的界壁将会彻底洞开,玄明大军将如潮水般涌入人间界。”
“到那时候,幽荧旧神的头颅也会被彻底毁掉……她最后的复生希望,也将彻底断绝。”
他的声音未落,整座血渊塔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塔身那些刚刚黯淡下去的符文,突然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重新亮起……。
塔外,
暗红色的天空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那道缝隙长逾万丈,像是一只竖起的巨眼,横亘在天地之间。
而在那道裂缝的最深处,有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走来。
那道身影穿着一件漆黑的帝袍。
帝袍之下是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轮廓。
不是看不清,而是看一眼就会忘记,像是那人的容貌天生就无法被凡人记住。
在他现身的那一刻,整片无尽海的海水都安静了下来。
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一丝声音。
连天边翻滚的暗红色雷霆,都在那道身影的威压下凝固了,像是天地万物都在向他俯首。
“夜王!!”
夜王站在塔中,目光穿过层层阻碍,与那道身影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向来平静如深潭的眼睛中,第一次浮现出彻骨的杀意。
……
玄明帝子站在天穹的裂缝前,低头俯瞰着下方,目光最终落在了楚浩身上。
“你就是幽荧的传人?准祖巅峰的修为,闯到了这里,还杀了道玄天那条没用的狗。”
楚浩抬头看着他,左眼中金色的竖纹缓缓旋转。
他能感觉到,这个玄明帝子的修为,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敌人都要可怕。
看不透。
“幽荧把帝之本源留给了你,还送了那双继承自她的眼睛,可真是用心良苦。”玄明帝子不紧不慢说着。
他话音落下,右手轻轻抬起,五指朝着下方一挥。
刹那间,
整个血渊塔周围的天地元气暴动了。
无数道紫色的雷霆,从天穹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化作滔天雷海。
那些雷霆每一道都有千丈之长,粗如巨龙,带着毁灭性的力量。
雷海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露出虚无的黑暗。
夜王动了。
他一步踏出,整个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中。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凝聚而出,剑身上铭刻着无数繁复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如同一颗燃烧的星辰。
夜王手握长剑,朝着天穹的裂缝一剑斩出。
银白色的剑光如同开天之刃,将整片雷海从中劈开,直取玄明帝子。
玄明帝子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朝那道剑光轻轻一夹。
剑光在他的指间碎成无数银白色的光点,消散在虚空中。
“三十万年的囚禁,你的实力果然大不如前了。”玄明帝子淡淡说。
他的左手猛地握成拳。
周围的虚空瞬间凝固了。
一股沛沛然不可阻挡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楚浩和夜王碾压而来。
像是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囚笼,要将他们挤压成肉泥。
夜王脸色一沉,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金色的精血。
那些精血在半空,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符箓,符箓组成一个巨大的防御法阵,暂时抵挡住了那股压迫力。
但法阵的边缘在不断碎裂,显然撑不了多久。
楚浩做出决定。
将帝瞳的时间回溯之力,灌注到噬魂剑的剑身中。
这是他之前从未尝试过的。
噬魂剑的剑身开始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
暗黑色的剑身上,浮现出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一般延展开来,遍布剑身。
那股力量太过霸道,剑身的温度在急剧上升。
甚至开始融化,剑柄上的噬魂珠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楚。
但楚浩咬紧牙关,硬是将帝瞳的力量全部灌注了进去。
“夜王,接剑!”
夜王抓住噬魂剑。
出剑。
噬魂剑在夜王手里,第一次展现出了真正的威力。
玄明帝子抬起了手。
两只手。
他周身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紫色光罩。
那道剑光斩在光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声,光罩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一道细密的裂纹,但终究没有碎。
玄明帝子低头看着自己光罩上那道裂纹,沉默了片刻。
夜王站在血渊塔的废墟中,身上的衣袍已经碎裂了大半,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玄明帝子看向楚浩。
“不错的帝之本源。”
他抬手,五指虚握。
天穹的裂缝中,一股更恐怖的威压降临了。
夜王被震得喷出一大口金色的血液,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砸穿了血渊塔残存的塔身,砸入海底深处,激起万丈浪涛。
楚浩皱眉头。
只是玄明帝子一缕投影,就如此强大!!
玄明帝子的右手,屈指一弹。
一道紫黑色的指风穿透虚空,如天外流星般瞬息而至。
楚浩用最后的意志力侧身躲避,但那道指风太快,快到他连帝瞳的余力都来不及催动,就被擦着左肋而过。
噗!!
鲜血飙射,楚浩的身体被直接击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血渊塔残存的塔基上。
楚浩躺在碎石中,浑身浴血。
那道指风擦过的左侧肋骨,露出森白的骨骼,甚至能看到内脏的搏动。
他的左眼血流如注,金色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连那条金色的竖纹都开始寸寸碎裂。
那是帝瞳受损的迹象。
夜王从海底深处冲出来,浑身是伤,头发散乱,气息萎靡。
夜王看到楚浩的伤势,脸色猛地一变……正要冲过去救援,却被一柄凭空出现的紫色长枪贯穿了胸口。
长枪贯穿夜王的胸口后,去势不减,将他钉在了数千丈之外的一座残破海岛上。
夜王发出一声闷哼,想要挣脱那柄长枪,却发现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在被那柄长枪飞速吸收,根本动弹不得。
玄明帝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放心,你不会立刻死……我会抽出你的神魂,炼入帝之本源中。”
“帝瞳和幽荧的头颅,都将成为我突破旧神的踏脚石。”
他抬起手,五指闪烁着紫黑色的光芒,朝着楚浩的天灵盖按下。
就在这时。
血渊塔深处,那片被废墟掩盖的无尽海海底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水声。
像是一只沉睡了万古的庞然大物,微微翻了一个身。
然后。
一道光芒从海底最深处透了出来。
那是一种柔和的金色光芒,像是初春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清澈,仿佛能够穿透一切黑暗与阴霾。
它从无尽的黑暗海洋中升腾而起,穿透了海水的重压,穿透了废墟的覆盖,穿透了血渊塔残存的所有禁制。
金色的光芒在楚浩面前凝聚。
化作一道虚影。
那是一个女人的身影。
身形修长,穿着一件白色长袍,袍上用混沌色的丝线,绣着日月星辰的图案。
她的面容看不真切。
但她的眼睛……。
楚浩看得清清楚楚。
和帝瞳一模一样,金色的竖纹在瞳孔中静静燃烧,散发出一种跨越了时间长河的温柔。
妈妈!!
那道虚影站在楚浩面前面对玄明帝子。
玄明帝子的脚步在虚空中停下了,他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凝重,紫色的瞳孔中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忌惮。
“幽荧……你果然还留了一缕残念在此处。”
幽荧的虚影站在楚浩面前,轻轻抬起手,抚摸着楚浩的头顶。
那只手是虚幻的,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让人想要落泪的温暖。
“浩浩……受苦了。”
楚浩的眼泪无声地涌出,和着鲜血一起流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妈妈,我不苦。”
妈妈缓缓转身。
虚影面对玄明帝子。
那双金色的眸子依旧温柔,却蕴含着一种不容冒犯的威严。
“敢伤我家浩浩?”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砸在了玄明帝子的神魂之上。
玄明帝子的脸色第一次变得难看起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随即又恼怒地站定……他没想到自己在面对一缕残念时,竟然会产生本能的畏惧。
“一缕残念而已,你以为你能做什么?”
玄明帝子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当年我能杀你,现在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