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展鹏半低着头,拿着笔假装在记录,实际上却是在努力压下心里那股子‘雀跃’。
这要是笑出声.....那就太不专业了,对不起受过的专业训练了。
缓了接近大半分钟,才渐渐平复了下来。
“你刚才说...你给王龙、陈晓波、张军涛他们,除了基础工资之外,都开了纯利润的提成是吗?”
王高峰不以为意道:“对,没错.....”
“一开始涛子没来的时候,阿龙跟晓波都是包吃包住,每个月5000基础,提成一个2%、另一个1%。”
“22年春节过后,生意进入了正轨,我就给他们各自提了2000,以及1%的分成。”
“变成了7000,3%、跟2%。”
“涛子则是6000块加1%。”
“到现在的话,他们的基础都是1万,分成方面,阿龙5%、晓波跟涛子都是4%。”
“另外,社保、养老什么的,都挂在茶庄那边,每个月都按时交,不用他们出一分钱,都算我的。”
“既然跟着我混饭吃,那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熊展鹏点了点头,鼻腔里轻‘嗯’了一声。
很好,只要有了明确的利润提成,就能通过反推,来确定王高峰的累计放贷金额,以及纯利润是多少。
经侦支队......开玩笑,会计与财务分析是入职及办案的?核心基本功?,所有办案人员,都需要熟练掌握从银行流水、账目中识别异常的能力。
否则怎么开展侦查。
就连精通复杂财务审计、能深度拆解嵌套交易、出具司法鉴定级资金分析报告的?高阶‘精算’人才,支队里都有两个。
毕竟....这里可是魔都哎!
国际金融中心。
涉及的经济类案件,不说全国最多,金额最高,那也绝对数一数二了。
“王高峰,既然你说每个月都要按照纯利润给手下人分成,那总得算账吧!”
“可我们今天在你家里,除了搜出借条、抵押合同、转让合同、名表、黄金、车辆钥匙、房产证.....这类之外,却没有看到相应的账本。
“交待一下吧!”
“账本放在哪里?”
事实基本已经弄清楚,几个关键点也都套了出来,熊展鹏这下哪里还用顾忌什么,一开口便主动打破了之前的‘友好气氛’,开始朝着‘敏感点’发力了。
果然,王高峰一听,顿时就愣住了。
人的潜意识里,都有一些自认为重要、或者秘密的东西,平时处于低唤醒的休眠状态,不说的时候一点事没有,可一旦有人提及,大脑会瞬间激活对应的注意力资源,快速启动自我保护的警觉模式。
现在他的外在表情,就很好体现了这一点。
行业内幕、放贷的名目、生意好坏、给手下人的待遇.....这些都是能说出来,吹牛给别人听的内容,但‘账本’就不是了。
王高峰回过神后,不自觉的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什....什么账本,我没有这个东西啊,平时我们每个月算完就行,谁没事去记这些。”
“要是真有的话,那我肯定也会放在保险箱里的,你们连借条、合同都搜到了,又怎么可能会看不到账本。”
“警官,你说对不对?”
就连说出来的这些话,语气里都明显透着‘虚’。
熊展鹏笑着摇了摇头。
“王高峰,我是说你聪明呢?还是该说你笨呢?”
“你前面说了这么多,配合的这么好,还向我们反应了‘同行’的犯罪嫌疑,怎么临了临了....却突然间又开始犯糊涂了呢?”
“像你们这种专门干‘借贷’生意的人,你跟我说没有账本?”
“这可能吗?现实吗?”
“借给谁多少钱,具体时间,哪种项目名称,本金多少,收益如何,应收账款,还款周期多久.....你如果不做记录的话,怎么收钱、怎么要账,怎么知道借款人有没有逾期?”
“再说了,现在信息这么发达,只要资金有进出,便会留下相应的痕迹。”
“还有微信上的聊天记录,哪怕删了都能恢复。”
“我们不是查不到,查不清,只是想着给你一个主动坦白、积极配合的机会而已。”
“懂吗?”
最后这两个字的声音之大,吓的王高峰脸上的肉....‘颤’了一下。
注意到这点后,不等对方有所反应,熊展鹏乘胜追击道:“行啦,都到这地步了,你硬扛着没用的,咱俩没仇,我也不会害你,干脆点,直接说....账本在哪儿?”
“当然,如果你非咬着牙不说,那随你,但一切后果....全都由你自己承担,别说没给过你机会。”
熊展鹏抬手朝着王高峰指了指,表情那叫一个严肃,压迫感满满。
“一分钟,想清楚了就回答我。”
“我可没功夫跟你在这儿耗着......”
王高峰目光下垂,嘴角咧着,露出了牙龈,脸上更是整个皱了起来!!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在纠结、衡量。
但说实话,熊展鹏这次还真是在给他机会。
刚才那些东西虽然够了,可有了‘账本’的话....能更直白,省下很多功夫。
证据闭环也更为完整、严谨。
说给一分钟,实际却等了2分多钟。
不过他期间的所有表情变化,以及暗暗‘叹’了口气的小动作,全都被熊展鹏看在了眼里。
“能不能给我一根烟.....”
这种简单的要求,熊展鹏自然不会拒绝。
很快,一股烟气在审讯室内开始升腾。
王高峰抽了两口,整个人瞬间舒缓了不少。
“我们有两种账本。”
“一种是手写的,每天记录做了多少业务出去,收了多少钱回来,谁逾期了,谁重新借了、谁又结清不借了。”
“等到了第二个月,会进行归纳,把相应的利润总数记录在一个U盘里。”
“这是为了方便发工资。”
“每半年,我老婆会亲自梳理一遍,没有问题的话,就会把未收回欠款的信息整理出来,记录在新的账本上,前面那些,会被销毁掉。”
“有些逾期后、催收不回的,就会直接按照坏账来处理,归入成本中。”
“顺带着,这些名单会交给长期合作的律师去跟进。”
熊展鹏立即追问道:“U盘呢?”
王高峰抬手朝着外面指了指。
“在我老婆手里,我不知道她放在哪里。”
“每个月对账的时候,我们都会在茶庄二楼的财务室里完成。”
熊展鹏微微点了点头。
“行,你的事....今天算是问的差不多了,后续如果有需要补充的地方,我希望你还是能和今天一样,毫无保留的配合。”
王高峰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似在说......裤衩子都不剩了,我还能保留啥秘密啊!
熊展鹏拿过一旁另一个文件夹,并朝着一旁负责记录的‘同事’使了个眼色,轻点了下头。
这是在提醒他,新开一篇。
两个案子虽然有所关联,可实际上却是分别独立的。
前面是王高峰自己的犯罪事实,下面则是他作为知情人、客户的相关描述......
格式虽然一样,但意义跟用处是不同滴!
不一会儿,旁边的同事表示搞定。
熊展鹏收到信息,立即开口说了起来。
“王高峰,你认识‘沈洁’吗?”
这个名字一出,倒是让王高峰有些小小意外。
怎么突然又扯上别人了。
不过既然问了,那他自然照实说了。
“认识.....”
“你们什么关系?”
“合作!”
“什么类型的合作?”
“我有一些客户的利息,有时候会找她走个账。”
“什么利息要找她走账,直接转过来不行吗?”
王高峰表情有些‘悻悻’道:“我们这种借钱,利息一般都是先收的。”
“之前一次,有个开厂子的客户,找我借了10万块,后来付了几个月的利息后,直接就跟我说还清了,让我别再联系他。”
“我本来是找律师去起诉的,但律师看了资料,问了情况后,就跟我说.....这个钱估计要不回来了。”
“因为人家这几月付的利息,正好覆盖掉了10万块的本金。”
“哪怕上了法院,法官只要一看到有‘砍头息’的情况,就会知道这是高利贷了。”
“基本上,是不可能支持这笔钱的。”
“当时给我气的哦.......”
“经过这一次,我自然也学到了,借条先不写出借人,利息不要直接打入自己的账户,借款时间最好控制在2个月内,没本金不要紧,但条子得重新打,还得拿着钱拍照留证据。”
熊展鹏冷笑一声道:“你还真是吃一堑、长一智啊!”
“那沈洁你是怎么认识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找她走账的?”
王高峰有些尴尬的舔了舔嘴唇。
“就22年国庆节那会儿吧,事情发生后,一个中介来公司,我就跟他吐槽了两句,他听完后就说.....认识一个‘套现’的老板娘。”
“很多专门放贷的老板,都找她走账的。”
“现金扫码1个点,信用卡2个,花贝、白条这些贵点,4个点。”
“支付完成后秒回款,你可以提供银行账户、或者支付贝、微信,让对方直接转。”
“要现金也可以,10万以内随时,超过部分得等到第二天。”
“我本来觉得这个费用太高了,有点不值当。”
“可中介跟我说.....花小钱,保安全,不仅能规避掉一些不合规、不合法的地方,也能给客户在付利息的时候,多几种选项。”
“另外,羊毛出在羊身上,有时候不一定非得自己来承担这个费用啊!”
“我一想也是,就搭上了她的线。”
熊展鹏用笔在面前的纸上记录下了‘2022年国庆前夕’这几个字,还特意画了个圈圈来标记重点。
“你跟沈洁交易过的次数多吗?”
“还行吧.....”
“那你是转账?还是拿现金?”
“现金很少,一共就那么几次,金额也不大,就几万块,平时基本都以转账为主,方便。”
“你提供给沈洁的收款账号,能说一下吗?”
王高峰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有十来个账号,具体我记不太清了。”
“卡都放在办公室抽屉里,要用的时候随便拿一张出来就行,反正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熊展鹏双眼一亮,连忙问道:“那这些卡都是谁的?”
“你是通过什么渠道获得的?”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一定不会出岔子?”
好家伙,这里又有新的‘罪名’出现了。
真是喝完这一杯,还有三杯啊!
王高峰这种法盲哪里会意识到这些,随口就回道:“是阿龙,他打了个电话回老家,让几个亲戚朋友弄的。”
“卡是新开的,四大行的,绑定的手机号,都是由我们提供的。”
“每张卡、每个月会给300块的使用费。”
“都知根知底的,怎么可能会出问题。”
“再说了,钱一入账,当天就会转走。”
“不过从上一年开始,查的比较严倒是真的,有4、5张卡都因为什么交易异常,被银行的风控系统给冻了几次。”
熊展鹏点了点头。
“行,你公司哪里,我们的人应该已经搜过了。”
“做完笔录后,我会去核对的。”
“咱们继续.....”
“除了上面你说的这些之外,你对于沈洁的了解还有多少,特别是业务方面的?”
王高峰沉吟道:“太具体的东西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这女的很厉害,事业做挺大的,很多类似我这种的公司,都跟她有业务往来。”
“除了静安这边以外,其他区也有。”
“这还是她请我吃饭的时候,自己在酒桌上说的。”
“另外,她好像还兼职搞那种‘纪念币’,那天送了我一套,说是见面礼。”
“还跟我说......以后要是不方便把钱存在银行的话,可以找她参谋一下,换成这种有收藏价值,比较‘值钱’,随时都能出手的纪念币。”
“差不多就是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