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辰没有回答。片刻的沉默之后,苏总管站起身拱了拱手,将一枚刻着青云洞天标记的传讯玉简留在桌上,笑眯眯地说了句让首席好好考虑,随时可以用这枚玉简联系他。青云洞天的大门永远为首席敞开。
太虚剑宗宗主的召见,是在青云洞天密使离开后的次日上午。那间位于太虚峰最深处的宗主静修室已有数万年未曾对外人开启过,室门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太虚玄铁,铁面上刻着宗历代宗主的剑意烙印。宗主,一位闭关多年、修为已达金仙中期的老者,破关而出,亲自接见了江辰。他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剑袍,腰间悬着一柄没有剑格、没有剑鞘、只有一片极薄剑身的古剑,面容苍老而平和,周身没有任何威压外泄,看起来只是一位普通的老人。但他那双眼睛让江辰只看了一眼便心头一凛,那是剑心通明圆满之后才能拥有的剑意内敛,瞳孔深处流转的不是仙元光晕,而是无数道极细极密的剑意纹路,如同两座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剑阵。
“坐。”宗主指了指对面那个落满灰尘的蒲团,等江辰坐下后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玉简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玉简中投射出的是不灭之魂此前主动展示的完整记忆影像,包括它自诞生以来从未吞噬任何生灵的全部证明。宗主看完后沉默良久,那双剑意流转的苍老眼眸中缓缓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感慨。
“虚冥族的事,是本座的疏忽。当年六大势力联手剿灭虚冥古墟时本座刚接任宗主之位不久,未能阻止那场屠杀。一个拥有高度文明的种族被赶尽杀绝,这不是正道,是太虚仙域的耻辱。如今虚冥族最后的遗孤在你手中,也算是天道轮回,替本座和太虚剑宗还了一份旧债。不灭之魂既是你的盟友,便是太虚剑宗的盟友。只要它不触犯剑宗铁律,剑宗护它到底。”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但你要做好准备。本座虽能护你,却不能替你挡下所有暗箭。六大势力之间的平衡盘根错节,紫霄洞天与你结盟,青云洞天坐山观虎斗,太乙洞天联合南明离火门中的激进派公开施压。最高会议上三方势力激烈交锋,气氛已经剑拔弩张,只差一个爆发的导火索。”
江辰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宗主说的三方势力,是太乙洞天与南明离火门激进派联手公开要求太虚剑宗交出他及所有虚冥族遗物和星空巨兽,紫霄洞天则以当年的失踪事件为矛猛烈攻击太乙洞天,青云洞天则保持中立。太虚剑宗与紫霄洞天虽各有考量,在对抗太乙洞天这一点上却立场一致,这才在最高会议上形成了僵持不下的三对三局面。
“本座知道你不愿意交出盟友。”宗主将矮几上的留影玉简收起,那双剑意流转的眼眸直视着江辰,“但本座要问你一句,你打算让不灭之魂在太虚剑宗的后山躲一辈子吗?让它像它的创造者一样,被流言、恐惧和贪婪围困到老死?还是你打算带它出去闯出一条路来?太虚仙域六分天下的格局已经僵了太久,该动一动了。你打算怎么做?放心大胆地去做,无论你走到哪一步,太虚剑宗都是你的后盾。”
太虚仙域最高会议的会场设在一片名为“天衡星域”的中立地带。这里不属于六大势力中的任何一方,自上古时代起便是太虚仙域所有重大决议的仲裁之地。会场所在地是一颗被拦腰削平的小型行星,整个行星的横截面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圆形议事殿,殿顶是透明的穹顶,可以直接看到外太空的星辰流转。殿中央悬浮着一块巨大的天衡玄铁,铁面上刻着太虚仙域自建立以来所有重大决议的铭文,每一道铭文都代表着一次被各方共同遵守的誓约。天衡玄铁从不偏袒任何一方,它只记录事实。
江辰随太虚剑宗使团抵达时,会场中已经坐满了六大势力的代表。太乙洞天的席位在穹顶正东,南明离火门的席位紧邻其侧,两派的服饰一为玄黑一为赤红,在会场柔和的光线下泾渭分明却又并肩而坐。紫霄洞天的席位在穹顶正西,与太虚剑宗的席位遥遥相望,两派代表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青云洞天的席位在穹顶正南,苏总管依旧摇着折扇笑眯眯地坐在那里,身后几位长老的姿态也相当放松,与其他几方剑拔弩张的气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北冥玄水门和几个附属宗门的席位则分散在会场各处,他们今日的身份是见证者,不参与提案表决,但他们的态度同样会影响舆论的走向。
太乙洞天副洞主玄炉真人率先发难。他从席位上站起,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提案玉简注入仙元,玉简中的内容化作一行行暗金文字投影在天衡玄铁上方,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见。提案的措辞极其犀利,以太虚剑宗“独占虚冥族遗产、包庇星空巨兽、危及太虚仙域公共安全”为由,要求太虚剑宗即刻交出首席弟子江辰及其持有的全部虚冥族遗物和星空巨兽,交由六大势力共同监管。若太虚剑宗拒绝,太乙洞天将联合南明离火门及其他利益相关方对太虚剑宗实施全面制裁。玄炉真人发言时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面孔此刻冷硬如铁,声音在会场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被铁锤敲进天衡玄铁里的钉子。
南明离火门的那位激进派太上长老随后站起,与玄炉真人一唱一和,声称南明离火门支持太乙洞天的提案。这位长老在门中地位极高,他的表态几乎代表了南明离火门近半数以上的长老意志。两人的发言在会场中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几个原本保持中立的附属宗门代表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投向太虚剑宗的席位。太虚剑宗的宗主端坐在首席之上,面色沉静如水,一言不发。剑玄真人坐在宗主身侧,那柄从不离身的木剑横放于膝,双目微闭,仿佛这场针对他门下弟子的围攻只是一阵拂过山岗的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