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开金鸡获奖名单复核了一遍。最佳影片《飞天》，最佳导演那部《爱在廊桥》连院线都没上，只有几场点映。
其他几个单项奖的提名作品，一半以上观众没听过名字。
何越咂了咂嘴，心想金鸡这玩法一年比一年花哨，评的不是电影，是圈内人的默契。
冯小钢这篇长文挂了一整天，金鸡组委会迟迟不发声，明显在憋说辞。
何越本以为这事跟他没关系，结果热搜上何导睿智何导明白人的词条直接刷屏，冯小钢那句佩服何越看透金鸡，把何越也拽上了娱乐新闻头条。微博评论区一片欢乐：
何越：我就想安静领个证，怎么又躺枪了。
当年《星运》颗粒无收，何导一句废话没说，这才是真明白人。
冯小刚：我骂完金鸡顺便捧了何越一波，这波操作满分。
何越看着何导睿智挂在中娱热搜第三，心情倒真挺愉悦。
到傍晚，金鸡方面终于慢悠悠回了句话：评委均为业内专业人士，评选不会出现错误判断；冯小钢作品未获奖，应反思自身，再接再厉。
专业人士四个字一出，全网笑场。圈里人都清楚，那帮评委里不少一辈子没正经拍过一天电影，靠职称和资历坐在台前，却能把真刀真枪跑票房的电影人拿捏得死死的。
更离谱的是，冯小钢很快被人递话，要求立即删帖。
他理都没理，收拾东西回了剧组。何越起初还纳闷，谁有这么大面子能直接压到冯小钢头上，托人一打听，才知道是亲自联系。
何越听完就懂了，估摸着又是顾及影响。金马那边都已经发文阴阳怪气嘲讽了，再闹下去，确实丢人。
这桩瓜吃到自己头上，何越心情就有点无奈。他发微博没提金鸡半个字，只转手发了条《喊山》后期进度，配图调色间的工作照，意思很明白：你们吵你们的，我拍我的。
周一刚进公司，博纳的邀请函送到前台。
北电要办一场武侠片论坛，主题叫武侠片如何在电影市场收复失地。
主讲是徐克，李连杰陪同，圈内大半动作片、武侠片导演都在邀请名单里，博纳点名要何越和郭凡一起过去。
李露把函件放桌上：去不去？
何越翻了两页，笑了笑：不去。让郭凡去。
李露了然。她知道何越打的什么算盘，《绣春刀》和待映的《一个人的武林》确实都带刀带剑，但这两部从根上就不是传统武侠。
《绣春刀》讲的是官场倾轧和底层困兽，《一个人的武林》走的是动作犯罪，跟江湖侠客那套叙事早就分了家。
何越靠在椅背上，跟李露把话挑明：武侠片没市场了，这不是论坛能救的。仙侠、奇幻、魔幻，只要制作精良、特效跟上，都比传统武侠能打。
徐克自己都在求变，《狄仁杰》里加探案、加奇幻，纯武侠他都不敢硬拍。收复失地这话听着热血，地早就没了，收不回来。
李露点头记下来，转身去安排郭凡的行程。
何越没再管论坛的事，转头扎进《喊山》的调色和混音。可没过两天，韩三评一个电话打过来，带来个更离谱的消息。
西影投的名人传记片《钱》，被其他部门打回来了。
不是电影局，是外头另一道口子。整改理由写得洋洋洒洒，剧情涉嫌泄露国家机密。
何越听完愣了三秒：学森？泄露国家机密？
韩三评在电话那头叹气：西影已经被约谈两轮了，现在天天删戏、改剧本，能砍的段落全砍。
钱老爷子这种国家柱梁级的人物，拍得太真实，有人就觉得烫手。
何越挂了电话，半天没说话。
他倒不是同情西影，是感慨这行的尺度，商业片可以胡编乱造，越玄乎越安全；
真去碰现实里的国之栋梁，反而每一步都踩雷。名人传记，拍浅了挨骂，拍深了挨查，横竖不好办。
十月底，国庆档的片子陆续下映。
光线成了这轮最大的赢家，《画壁》投资三千万，最终收官票房1.9亿，六倍多回报，王昌田的庆功宴请帖又加印了一版。
而巨力的《白蛇》则是一泻千里：假报特效被何越当众戳穿、黄圣衣玉女形象崩塌、想白嫖李连杰反被李连杰团队发声明打脸，一连串事件砸下来，票房毫无回头迹象，下映总票房死死卡在1.1亿。
杨仔彻底失声，连微博都停更了，缩在角落里舔伤口。
何越看着两份最终数据，没觉得多解气。商场就是这样，三千万对两亿，赢的不只是钱，是眼光。
杨仔想蹭热度、想走捷径、想用假数据蒙混过关，最后全反噬在自己身上。
月底这几天，北京天气转凉。
何越低强度跑了两趟公司，把《喊山》最后几个镜头定了下来，又跟郭凡碰了碰《一个人的武林》宣发节奏。
赵丽影领证后状态出奇地好，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新戏台词都背得飞快。
柳亦菲和景恬那边各自挑日子的进度也没落下，何越被三个人轮流，倒也乐得配合。
赶在月末的时候，一部《猩球崛起》上映了。
这让11月份初的几部国产片感受到了如山般的压力。
《猩球崛起》来势汹汹，特效团队曾负责过《阿凡达》，光是这个名头就足以让同期上映的国产片胆寒。
院线排片率一路走高，首日票房直接爆了，业内哀嚎一片，好几部原本定在11月初上映的国产片纷纷调整档期，避其锋芒。
何越这几天忙着《喊山》的后期收尾，本来没打算凑这个热闹。
但赵丽影、柳亦菲和景恬三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部片子口碑极好，非要拉他一起去看。何越拗不过，只好跟着去了。
电影确实不错。何越坐在放映厅里，看着大银幕上那只叫恺撒的猩猩从懵懂到觉醒，内心难免有些感慨。
这一时期的国产电影，对比好莱坞大片确实有不小的差距。
不是说制作水平完全跟不上，而是这种题材类型国内根本做不出来，光是人猿星球这个概念的创意，就足够抓人眼球了。
电影快结束时，赵丽影凑过来小声说：“确实挺精彩。”柳亦菲也低声附和：“剧情很新颖。”
景恬连连点头：“特效也很震撼。”何越环视了一圈黑漆漆的放映厅，上座率确实不低，几乎找不到空座。
他当即压低声音提议：“我们提前走吧，要不然一会被认出来就麻烦了。”三女对视一眼，各自点头赞同，猫着腰借着银幕的光亮，悄悄溜出了放映厅。
影城人流量不少，好在几人帽子口罩装备齐全，脚步又快，并没有被认出来。
出了影城，迎面一片亮堂堂的太阳，赵丽影摘下口罩呼了口气：“好险，刚才后排有个人一直盯着我看。”
柳亦菲笑她：“那是看你长得好看。”何越没接这话，看了眼时间：“该吃饭了。”
眼看到了中午，几人肚子都饿了。柳亦菲提议：“我们去吃私房菜吧？”何越、赵丽影、景恬纷纷赞同，动身前往。
私房菜馆环境清幽，包厢里几人刚点完菜，还没来得及动筷子，何越的手机就震个不停。
他本不想看，但屏幕上弹出的推送一条接一条，全是关于《归来》发布会的内容。
他拿起手机扫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
新画面为《归来》举办新闻发布会，特意请来好莱坞影帝助阵，新任谋女郎张惠文也在发布会上亮相。
本来这是很正常的一次宣传，可张惠文当众送出一条印有“我有一杆大枪”字样的内裤给那位好莱坞影帝，这一举动当场就让媒体炸了锅。
事件一经报道，娱乐圈、媒体、大众的目光全被吸引过去。
短短一个小时内，微博话题量暴涨，转发、评论、讨论铺天盖地，热度直接登顶。
所有人都没想到，顶着“最清纯谋女郎”名号出道的张惠文，第一次在公众面前亮相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大众对这种带颜色的新闻一向格外关注，尤其是主角还是顶着“谋女郎”光环的新人，怎么看都像在看小黄文，话题讨论度简直爆表。
圈内从业者则相对淡定。
没搞清楚状况之前没人敢随便起哄，但普遍怀疑这是《归来》片方的一次刻意炒作，且方式着实低级。
越光后期部门第二天就议论开了。茶水间里，几个员工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张惠文是舞蹈学院的，一个新人，应该不会主动搞这种操作吧？”“难道是张一谋安排的？”
“不可能吧，张导拍了几十年电影，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么可能用这种手段？”
几个人说着说着，目光一致投向了何越，他是圈里最清楚内幕的人之一。
何越端着水杯，摇了摇头，轻笑一声：“张一谋做了几十年导演，在国外享负盛名，我从没见过他用过这种恶心的宣传手法。你们想想，这种炒作最丢人的是谁？
不是张惠文，是张一谋本人。别人会觉得他对自己的电影没信心，所以才需要靠低俗擦边球来博关注。”
众人恍然大悟。国内几大导演，谁都不会用这种掉价的方式宣传自己的作品。
顶多冯小钢在私下场合讲两个黄段子，底线还是有的，不可能当着媒体的面做出这种下流龌龊的事。
何越笑着又补了一句：“至于幕后的人是谁，其实不难猜。”
有人脱口而出：“张卫平？”何越点了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一手炒作很成功，《归来》吸足了流量和关注，但张导的脸算是丢尽了。”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出口，尽管他知道这件事不是张一谋安排的，圈里的聪明人也都能想明白，但电影的导演署名是张一谋，总归要他来买单。
这次，国师颜面尽失。
与此同时，张惠文正在自己的公寓里，对着手机哭得泣不成声。
网上铺天盖地的咒骂和嘲讽几乎要把她淹没，她一个刚刚出道的新人，哪里扛得住这种阵仗。
她翻出通讯录，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张一谋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张惠文哽咽着说：“张老师，对不起……当初张总让我那么做，我也觉得不太妥当，但他说都是为了电影好，我合同还在新画面，我一个新人，不敢拒绝老板……现在网上全都在骂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断断续续。
张一谋握着电话，脸色铁青，眼中布满血丝。
这件事完全发生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由张卫平一手操办，要不是几个老朋友打电话提醒，他还被蒙在鼓里。
这个举动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愤怒和屈辱。
他尽量平和地安抚电话那头的张惠文：“你先待在家里，哪也别去。网上的话别管，我来处理。”
挂断电话后，张一谋闭上双眼。他与张卫平合作多年的画面一一浮现，从《英雄》到《十面埋伏》，从《满城尽带黄金甲》到《三枪拍案惊奇》，一部部电影的幕后都有张卫平的手影。
选角、剧本、宣传、发行，张卫平总想插一手，他忍了又忍，一次又一次地退让。
良久，他睁开眼睛，眼中已满是决绝与坚定。看样子，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新画面公司的气氛这一整天都格外压抑。员工们无心工作，隔着玻璃窗望见老板办公室里的两个人正在激烈争吵，且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玻璃隔音很好，听不见具体内容，但能看到张一谋脸色铁青，张卫平则两手一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办公室里，张卫平面对张一谋的严厉质问毫不在意，反而自诩“杰作”：“你自己看看网上的数据，关注度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