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视器后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无人不叹服。
黄渤坐在一旁候场,脸上的妆容凄惨,破旧的衣裳沾着泥污,造型贴合角色此刻的状态。
他抽着烟看了何越这场戏,忍不住摇了摇头。
等何越下来,黄渤便凑上去,半开着玩笑说道:“何导,这片子拍完,我能不能拿个奖?我可指望你这个戏翻身了。”
何越自然听懂了他话里的分量。他回了一句:“那就好好等着吧。”
黄渤没有继续说笑,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认真的期待。
何越心中也深有感触。
拍摄期间,黄渤、周迅、李雪健这些资深演员所展现出的敬业精神,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每一条镜头都反复打磨,稍有不满便主动要求重来,绝不含糊。
究其根源,何越过往的获奖经历,以及帮家人拿下戛纳奖项的成绩,深深刺激了一众顶尖演员。
身处行业高位的他们早已不再追求片酬收益,唯独看重行业名誉与专业奖项。
一部有底气冲击欧洲三大电影节的影片,对这些人而言,是比任何商业大片的片酬都更具吸引力的存在。
何越这部电影,无疑就给了他们很大的期待。
放心吧,等到我确认去那个电影节后,第一时间通知你。
何越挂了电话,顺手把手机丢在桌上。他说的是欧洲电影节的事,《喊山》拍完之后下一步怎么走,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只是还不到对外公布的时机。
眼下更近的事,是《星运》的上映。
这部由何越、柳亦菲主演的戛纳金棕榈获奖爱情文艺片,虽然类型上属于文艺片,但凭借重磅奖项与主创阵容,被业内高度重视。
定档八月六日七夕档的消息一出,一众国产电影便纷纷调整档期,避其锋芒。
七月底八月初这个时段,几乎没有同体量的对手敢与之正面相撞,唯独港片《窃听风云2》硬着头皮选择了同档期上映。
大量影片扎堆避让的结果,导致后续九月及之后的档期变得格外拥挤。
光线传媒的《画壁》与巨力影视的《白蛇传说》直接撞在了同一个档期,两部大片同台对打,竞争极为激烈。
各家宣发团队都在憋着劲,准备到时候打一场硬仗。
与此同时,《画皮2》的票房后劲依旧十足。
票房持续攀升,即将突破七亿大关,远超同档期《建党伟业》三点五亿的成绩。
它的超长上映周期让各大制片公司既艳羡又无奈,寻常影片撑死一个月的公映周期早已结束,可《画皮2》依然稳稳地霸占着院线场次。
而《喊山》的拍摄现场,又是另一番光景。
赵丽影在何越的指导下,演技渐入佳境。
她彻底掌握了情绪代入法的节奏,精准演绎出了红霞前期的状态,饱受虐待的绝望之中,又隐约藏着一丝对未来的微弱期待,那丝期待她自己都不敢承认,却实实在在地在眼睛里闪动。
腊宏死后,韩冲的出现,就像一束阳光照进了红霞苦涩的人生。
大山里那场呐喊的重头戏,红霞无法言语,只能以敲盆的方式完成与过往苦难的告别,以及对新生的期许。
那段情绪层次饱满的镜头,反复拍摄了六七遍才敲定最佳效果。
何越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笃定这一段戏足以让赵丽影斩获国际关注度。
为了深化角色的转变,何越还临时调整了造型设计。
他让剧组将赵丽影原本遮掩面颊的散发改为双马尾,一改角色此前藏匿于阴影中的压抑感,增添了阳光利落的气质。
相较原版《喊·山》对红霞角色刻画浅薄的问题,何越显然费了更多心思。
他着力打磨角色的心理挣扎、眼神变化与情绪转折,一步步将红霞塑造成了一个立体而饱满的核心女主。
这天拍摄的是腊宏下葬的重头戏。
这场戏不需要男演员博出镜,镜头全部聚焦在红霞身上。
丈夫腊宏离世,身为哑妻的红霞却毫无悲戚之色,反而特意身着白衣、梳洗整洁,满心皆是摆脱虐待后的解脱与喜悦,这份心境在外人看来,近乎疯癫。
正式拍摄开始。
红霞倚靠门框,冷眼看向那口薄棺。
村里人来抬棺时,棺木不小心磕碰到门框,红霞非但没有恼怒,反而流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
下葬之际,她更是跌坐墓前,扬手抓起身旁的石块朝着棺木砸去。
那反常的举动让围观的村民愈发认定她精神失常,窃窃私语在人群间传开。
唯有韩冲站在人群边缘,一眼看穿了她背后常年受虐的苦楚与压抑许久终于涌出的快意。
单条素材拍摄结束后,赵丽影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刚才砸棺时有一块石头反弹,落座时又被地下的碎石硌了一下,膝盖有些隐隐作痛,但并无大碍。
何越坐在监视器前看了一遍回放,将她叫到身边,细致地讲戏:“你这段表演的问题在于,红霞的喜悦太直白了,从头到尾都写在脸上。
但她不是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她知道在村民面前应该压抑自己。
你得先忍着,忍到棺材下葬、尘土埋下去的那一刻,情绪才逐步爆发出来。要有完整的递进过程。”
景恬在一旁观摩学习,被何越顺口问了一句观后感。
她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丽颖姐砸棺的动作有点,柔弱了。”话音一落,众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何越也纠正了这个细节。
他指出,赵丽影在表演时过于顾忌周遭环境,下意识挑了那些轻便的石块,这不符合角色彼时情绪彻底爆发的状态。
红霞那一刻迸发的不是优雅的愤怒,而是多年积压化作的决绝与恨意,她应该抓起什么就用什么,砸得狼狈却痛快。
赵丽影默默记下,重新调整状态,再次站到了镜头前。
这一条拍下来,表演层次大幅提升,精准达到了何越的要求。
当日剧组收工较晚。
进了城已近深夜,何越、赵丽影、景恬三人没有返回市区别墅,索性留宿剧组租住的酒店。
拍了一整天戏,赵丽影身上沾满了尘土,整个人灰扑扑的。
她比何越还偏爱干净,这会儿比起饥饿,更难以忍受身上的脏乱,门卡一刷便先进了浴室洗漱。景恬翻了翻手机,主动承包了点餐的活计。
她一向擅长寻觅美食,这会儿特意查了当地特色,最终选定了一家口碑绝佳、食材优质的本地老豆腐店。
等赵丽影洗去一身尘土出来,热腾腾的豆腐也刚好送到。
三人围坐在房间的小桌旁,安静地吃了一顿简单又舒适的晚饭。
饭后各自窝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视。
没一会儿,景恬便犯了困,缩在沙发角落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即便中途被何越和赵丽影说话的动静吵醒了两回,她也只是换了个姿势,毫无不适地接着睡。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
赵丽影因为长期拍戏忙碌,已经有些时日没有与何越亲近。
灯光暗下来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轻声说话的声音,很快便安静下来。
又过了几日,柳亦菲赶在《星运》首映礼筹备尾声时飞回京城,第一时间来到剧组探班。
何越看见她推门进来,嘴角一挑,打趣道:“你再不回来,我就要让人把你的等身立牌摆在主创合影的位置上了,反正拍出来也差不多。”
柳亦菲闻言佯装生气地瞪了他一眼,还没撑过两秒就破了功,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塞进他手里:“给你的。我在那边看到觉得合适就买了。”
何越接过来拆开看了看,是一块做工精致的腕表。
他翻来覆去打量了两圈,塞进口袋,嘴上却说:“买这个干嘛,我有表戴。”
柳亦菲哼了一声:“那你还我。”何越侧身避开她伸过来的手,笑着转移了话题。两人轻松地聊了会儿分开这几日各自的事,气氛自然而亲昵。
另一边,杨蜜和曾佳坐在酒店的阳台上。
杨蜜刷着手机上《喊山》的消息,怅然地说:“《鸿门宴》要是杀青再早一点,我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下《喊山》里的角色。”
曾佳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道:“那部戏你已经错过了,就不用再想了。眼下递过来的优质戏约不少,你可以挑一挑试试。”
杨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心里始终有些不甘,却也知道再去想已经没意义。
曾佳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就算《鸿门宴》杀青更早,杨蜜也没机会参与《喊·山》。
这部电影从主演到配角,都是圈内顶尖的实力派。
杨蜜的演技想要出演这种级别的电影,差的太远了,不过曾佳也没必要说出来打击杨蜜。
曾佳巧妙转移了话题:“你这部《鸿门宴》杀青了正好,眼下递过来的本子不少,你先看看。”
她把手机里整理好的几个项目资料递给杨蜜。杨蜜接过来大致翻了翻,忽然抬头问道:“这几个工作的时间会冲突吗?”
曾佳一愣:“你想怎么办?”
“如果时间不冲突的话,全部接了。”杨蜜答得不假思索。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全盘拿下所有工作。
曾佳并不意外。
她太了解杨蜜了,这个女孩儿素来不惧吃苦受累,始终秉持年轻就要奋力拼搏的信念。
影视行业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演员一旦长期没有镜头曝光,很快就会被观众遗忘。
杨蜜对此有着近乎执拗的认知,因此她执意要时刻维持自己的行业曝光度。
曾佳低头逐一核对了每个项目的档期安排,片刻后抬起头来:“基本不冲突。不过有几个剧组排期挺紧,你如果全接的话,中间几乎没有完整休整的时间。”
“我可以坚持。”杨蜜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曾佳看着她那张写满认真的脸,不再多劝,应允下来:“行,那我就去给你安排。”
杨蜜这边的事刚刚定下,何越那边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来电号码来自柏林。何越接起电话,听到对面传来麦尔主席熟悉的声音。
寒暄了几句后,对方说明了来意,一年一度的柏林电影节开幕在即,本届共有四部华语片入围主竞赛单元,包含两部大陆影片、一部宝岛影片、一部港岛影片。
主办方想邀请何越出任本届电影节的颁奖嘉宾。
何越对这类邀约并不陌生。
国际三大电影节的惯例便是如此,主办方常常邀请往届获奖者、评审团成员担任颁奖嘉宾。
他是柏林电影节的常客,几乎每年都会收到这类邀请。
但眼下他正在门头沟山里拍《喊山》,影片无论如何都无法在电影节开幕前杀青,他只能向麦尔主席致歉,婉拒了这份邀约。
麦尔主席在电话那头深表惋惜,又问了一句:“冒昧问一下,何导正在拍的新片是什么题材?”
何越照实说了,文艺题材。
麦尔主席的声音立刻带上几分热切:“那不如明年带来柏林参赛!何导,你在柏林电影节有极大的优势,我很期待你的新作品能在这里亮相。”
何越哭笑不得,礼貌回应道:“麦尔主席,我会认真考虑的。”
麦尔主席这才笑着送上祝福:“那我就在这里预祝你拍摄顺利,期待明年的见面。”
电话挂断,何越摇了摇头,收起手机。这部《喊山》他心里早有了目标,至于是不是柏林,还要看后面的成片效果和运气。
消息传得比预想中还快。
上午他刚刚婉拒了柏林电影节的邀请,下午便有不少官方渠道报道了这一消息,迅速引发了国内媒体的关注。
业内纷纷惋惜何越无缘本届柏林电影节,同时将目光投向已入围主竞赛单元的四部华语片,期待本届能斩获金熊奖项。
时间推进至七月二十二日。
《画皮2》的票房增长已显出疲态,日票房稳定在两百万出头。
但影片上映二十一天,总票房成功突破七亿大关,助力导演乌尔善跻身国内七亿票房导演行列,他是国内第三位达成这一成绩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