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时,《喊山》剧组正式开机。
团队皆是跟随何越合作多年的老班底,默契十足、配合娴熟,无需过多提点便能各司其职。摄影、灯光、录音、场务各就各位,整个片场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开机首场戏由何越亲自上阵,与周迅搭档演绎对手戏。
何越饰演的韩冲,是一个朴实憨厚的山村村民,穿着粗布衣裳,面色晒得黝黑,眉宇间透着庄稼汉特有的木讷与实诚。
周迅饰演的琴花则是一个泼辣鲜活的寡妇,眉眼流转间带着几分市井的机灵劲儿,又透着乡野女人特有的生命力。
两人站在那片山村的土墙边,光线恰到好处地倾斜下来。
何越微微弓着背,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目光局促地避开周迅的眼神。周迅则倚在门框上,嘴角挂着半真半假的笑,话里带着刺,眼神却往他身上黏。
韩冲,你还敢来我这?
我这不是……给你送点山货么。
就你那张嘴,能说出什么好听的来?
几句对话下来,一个憨直,一个泼辣,两股截然不同的人物质感在半空中碰撞,火花四溅。
何越的眼神、步态、手上的小动作,全都精准地贴合着山村男人韩冲的形象;而周迅眉梢一挑、嘴角一撇,便将琴花那股泼辣鲜活的味道展现得淋漓尽致。
两人沉浸式的表演完美还原了乡村人物的风貌,氛围感十足,让人身临其境。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安静下来,屏息看着这场对手戏,仿佛生怕打破那份浑然天成的画面。
第一天的拍摄,基本都是电影零碎的剧情。
何越坐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整天素材回放,心里清楚赵丽影的状态还没完全进去。她的表演没有错,但也没有触到那个角色的内核。
哑妻红霞这个角色全程几乎没有台词,所有的情绪都要靠表情、肢体和眼神来传递,对任何一个演员来说都是极大的挑战。
何越思忖片刻,当晚便把第二天的拍摄计划调整了,他决定将《喊山》的核心剧情集中拍摄,趁着赵丽影的创作状态还热着,连续推进关键场景,帮她更好地代入角色,提升角色塑造的完整性。
整个剧组对此毫无异议。这支队伍跟随何越多年,对他的工作方式早已了然于胸。
《喊山》的整体拍摄稳步推进着。
剧组的演员阵容实力顶尖,周迅、黄渤、赵丽影的演技在同龄演员中都是佼佼者,何越自己的导演功底扎实,与老戏骨李雪建的对手戏更是旗鼓相当。
这样一群实力派凑在一起,每一场戏都带着一股无形的张力,而这股张力,也潜移默化地给赵丽影带来了不小的表演压力。
她本就是不习惯服输的人,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比一个准地入戏,自己却迟迟找不到红霞的状态,那股焦灼在她心里越积越厚。
拍摄地门头沟距离市区别墅路途遥远,每日往返车程长达四小时。
为了不耽误拍摄进度,何越和赵丽影就地驻组居住。
柳亦菲和景恬闲暇时也常驻守剧组,两人倒不像来工作的,剧组有专人给她们准备瓜果凉茶,坐在树荫底下摇着扇子,状态松弛得宛若度假。不过她们也没有虚度时光。
景恬时常拿着剧本向周迅、黄渤这些前辈请教表演上的问题,从台词节奏到眼神运用,什么问题都问得出口。
柳亦菲则一边协助李静处理剧组的事务,一边跟着观察何越的导演方式,也在默默学习。
与此同时,院线那边的好消息不断传来。
《画皮2》上映第四天,票房再创新高,单日斩获4600万。
逆势增长的走势让整个业内都震惊了,后续走势远超市场预估。
拍摄首周结束后,影片总票房突破三亿,后劲依然十足。
而同期头部影片《建党伟业》的票房增长则明显滞缓,一周增量不足三千万,总票房3.3亿,眼看着就要被《画皮2》反超。《雪花秘扇》因为日票房过低被迫下映,《财神客栈》也在五千万上下艰难挣扎。
当下的电影市场彻底呈现《画皮2》一家独大的格局,单日票房稳定在三千万上下。
观众热议着它能否冲击《让子弹飞》的票房成绩,不过业内的共识是,超越《魔盗团》的可能性极低。
还有一部小众影片也悄然落幕。黄渤参演的都市爱情片《假装情侣》,夹在《画皮2》等商业大片中间上映,最终仅收获两千万票房,上映两周后无新增票房,正式下映。
黄渤倒是没太在意这件事。他在《喊山》剧组里,正为腊宏这个角色做着细致的准备。
对这个层次的演员来说,一部影片的票房成败远没有一个有分量的角色重要。
《画皮2》票房大卖的同时,白热化的商业竞争也在幕后悄然上演。
华谊预判《画皮2》最终票房将突破六亿,十分清楚导演乌尔善对这部影片成功的关键作用。
一个没有签约公司、只挂着个人工作室的新人导演,在处女作就展现出如此强悍的商业掌控力,这在华谊看来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
董事长王中雷亲自出面,找上了乌尔善,开出了极其优厚的条件。
乌尔善待在《画皮2》的宣传间隙里,有些疲惫地接待了这位不速之客。
王中雷开门见山,搬出华谊作为上市民营龙头的优势,言辞间颇为自信。
在他看来,何越没有用合约绑死乌尔善,这是何越的疏漏,也是自己的机会。
他说得坦率,甚至不觉得这样做会得罪何越。商业竞争向来如此,大鱼吃小鱼,快鱼吃慢鱼。
乌尔善却没有半分犹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处境的分量。
越光影业的底蕴和体量远在转型房地产的华谊之上,别的不说,单是越光的特效部门,就足以让国内任何一家影视公司眼红,更何况背后还有好莱坞飞影团队的加持,以及何越本人的核心价值。这些加在一起,华谊怎么比?
王中雷碰了钉子,却还没有放弃。他退而求其次,提出即便乌尔善不加盟华谊,双方也可以签订项目合作协议。
乌尔善依然摇头。他明确告诉王中雷,自己和何越之间有长期合作的合约,未来几年都将为越光影业持续拍片,没有余量接华谊的项目。
话说到这个份上,王中雷也知道事不可为。他面不改色地递出自己的名片,维系最后一点人脉。
乌尔善顺势收下,客客气气地送走了这位华谊董事长。此次挖角彻底无果。
何越在拍戏之余持续关注着《画皮2》的票房走势。国内市场形势大好,海外市场同样传来利好。
李静在汇报中确认,《画皮2》在东南亚地区上映反响出色,尤其在岛国,观影人次不输给第一部的表现。
何越看完这份汇报总算彻底放心,静待最终详细数据出炉,同时对岛国市场的票房成绩抱有期待。
而《喊山》这边,情况却不那么顺利。
拍摄自第三天起,进度骤然放缓。核心原因是赵丽影在角色上遇到了瓶颈。
她单日仅能完成一两组有效镜头,频繁NG,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剧组的其他演员NG大多是因为台词、走位穿帮这类小失误,最多再来一遍便能过。
唯独赵丽影,是真正跟不上整体的拍摄节奏。
何越心里明白,这不是她不够用心,而是红霞这个角色太难了。
哑妻红霞幼年被拐卖,被丈夫腊宏拔掉牙齿、恐吓禁言,从此不敢开口。
她不是一个天生失语的哑巴,而是被生活活生生碾碎后,丧失了所有声音的女人。这个角色的痛苦是深埋在底下的,所有的隐忍、苦闷、对生活的绝望,都要通过那双眼睛和一个动作传递出来。
偏偏赵丽影自幼生活顺遂,从未经历过那种暗无天日的绝望,共情这种人物对她而言几乎是天堑。她几次试图去揣摩红霞的心理,却都游走在角色表层,迟迟叩不开那扇门。
长期的卡顿让她内心滋生出浓厚的焦虑,沉重的自我压力压在她肩头。
柳亦菲和景恬坐在片场休息区,远远看着赵丽影又一次停下调整情绪。
景恬看了一会儿,忽然好奇地转头问道:“茜茜姐,你不是有很多高奢代言吗?怎么最近也没见你去拍广告呀?”
柳亦菲笑了笑,解释道:“我在进组之前就已经把今年所有的广告都拍完了。
而且高端品牌不像快消品,不需要频繁更换广告片,一年拍一两轮就足够了。除非有新的产品线要上线,否则平时基本不占用艺人的时间。”
景恬了然地点头。
她这才真正体会到高端代言对艺人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收入,更是一种曝光度和圈层定位的加持。
她忽然想起,越光传媒经手的代言几乎全是顶尖奢侈品品牌,从来不碰那些低俗、拉低咖位的广告品类。这家公司对艺人形象的维护,细致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
她心里暗暗感慨。
又坐了一会儿,何越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冲着赵丽影的方向看了一眼。柳亦菲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明白他是打算去和赵丽影说戏。
她指了指帐篷,何越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两女再次对视一眼,然后极有默契地歪着身子,探着小脑袋,将耳朵贴在帐篷布上。
帐篷里,赵丽影坐在马扎上,正在翻看着剧本。
那本剧本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页面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彩色笔迹和手写笔记。从角色的情绪节点到每个动作的潜台词,每一处都有她用心琢磨的痕迹。
柳亦菲从帘缝中瞥见那一幕,心里也不由得感慨,她是真的为这个角色下了苦功。
赵丽影拍戏卡顿,不是演技不足,而是她太年轻了。
红霞这个角色所经历的苦难,与她的人生经验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她从未挨过饿,从未被殴打,从未被当作物件一样贩卖,从未在暗无天日的恐惧里苟活过。
所有的痛苦,她只能靠想象去触摸,却始终无法真正抵达那个角色的内心。
更何况,这是冲击欧洲三大电影节的文艺片。
她渴求影后已久,不愿敷衍任何一场戏;搭档导演又是何越,一个向来精益求精的人。她不想让他失望,更不敢让他失望。双重压力夹击之下,她越急越无法入戏。
何越走进帐篷时,赵丽影抬起头,那双一向明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哀怨和委屈。
她放下剧本,起身抱住何越,声音带着淡淡的哭腔:“越哥,我好怕我演不好红霞。”
何越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今天的拍摄进度。一个小时只过了一个镜头,还没达到他想要的效果。
片场的所有人都在等她,机器的每一分钟都在烧钱,作为女主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状态拖累的是整部影片的节奏。
她更怕的是,因为自己演技上的短板,让何越这个新晋国际名导的口碑受损,连累这部影片在电影节上失利。
这些念头像一块巨石压在她胸口,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何越没有急着讲戏。
他太了解赵丽影了,她的问题从来不在技巧上,而是心态彻底绷紧了。压力过度,人就会僵住,越想演好越演不好。
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想到一个极端但有效的办法,但心中却有些犹豫。
赵丽影对他何其熟悉。
她埋在他胸口,含糊地察觉到了那一瞬的犹疑,抬起头来:“越哥,你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快点入戏?”
何越看着她红通通的眼眶:“有一个,但是有点极端。”
“我不怕极端。”赵丽影立刻接道,抓着他的手臂轻轻晃了晃,“你快说嘛。”
何越沉默片刻,凑近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赵丽影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几变。
先是愣住,好像没完全消化,随即从激动转为蹙眉,最后气咻咻地瞪着他,轻轻锤了他一下:“你这叫什么办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