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越接过剧本看了看，朱娅文饰演的角色是互助会里的一位病友，在这场戏里，他的病情恶化，仅剩的眼球也被摘除，从一个还抱有希望的人彻底坠入身心双重崩溃的深渊。
何越合上剧本，打量了朱娅文一眼。这个人最近在片场一直安静踏实，从不刻意献殷勤，也不争抢镜头，演技扎实稳重，品性克制通透。他欣赏这样的人。
“你的理解没问题。”何越说，“明天按你自己的想法演，放开了演。我相信你的直觉。”
次日正式开拍。
朱娅文的表演让全场都安静了。他躺在病床上，脸上的纱布一圈圈揭开，那个眼眶凹陷的造型让人触目惊心。他的角色从麻木中苏醒，抬手摸到自己空荡荡的眼窝，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随即整个人蜷缩起来，浑身剧烈颤抖。
何越饰演的男主坐在床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声音平静而沙哑：“我比你更早知道我要走了。我还有半个月，也许更短。”
他站起身，艰难地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有些皱褶的信，摸索着放进朱娅文的手心里：“等我走了以后，帮我把这封信交给一个人。”
朱娅文闭着眼睛，手指笨拙地摩挲着那封信，指节微微颤抖。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问，只用力地点了点头，将信紧紧攥进掌心。
导演监视器后方，副导演眼眶泛红，低声说了一句：“漂亮。”
这场戏一条通过。核心戏份圆满杀青，整部影片的拍摄正式进入收尾阶段。
当天傍晚，何越接到了韩三平的电话。
“何越，你抽空看一下《超体》最新的票房数据。”韩三平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喜意，“这片子爆了。”
《超体》上映两周，国内累计票房达2.95亿，距离解锁3亿票房成就仅一步之遥。北美票房斩获6400万美金。整体成绩与《魔女》几乎持平，各大媒体都在争相报道影片的热度。
何越挂断电话后，面上并无太多波澜。这个结果在他的预判之内。
然而，剧组这边却迎来了一批不速之客。助理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何导，外面来了好多记者，说是想探班采访。”
何越皱了一下眉：“推掉。《星运》是文艺片，需要沉静的拍摄氛围。媒体探班容易扰乱演员心境。”他顿了顿，“让工作人员全权对接处理，不要放任何人进拍摄区。”
助理应声去办。剧组继续正常拍摄，仿佛外头的喧嚣与这里毫无关系。
剧情步入尾声。男主进入生命倒计时，与女主愈发珍惜相守的每一分每一秒。
夕阳场景中，柳亦菲饰演的女主推着轮椅，何越饰演的男主坐在轮椅上，已经瘦削得厉害，周身覆着厚厚的外套。两人走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上，夕阳透过树叶缝隙洒落一地碎金。
女主边走边笑：“等你好了，我们去看海吧。我还没见过海。”
男主偏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轻轻应了一声：“好。”
“那说定了。”
“说定了。”
两人笑了，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温情画面暗藏悲凉底色。镜头缓缓拉远，将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和铺天盖地的夕色一并收入画框。
接下来，整部电影的拍摄也开始进入了收尾的阶段。
随着时间的流逝。
夕阳戏份拍摄结束后，副导演半开玩笑地提议：“何导，你的演员戏份快杀青了，要不要提前安排一顿杀青宴？”
何越笑着摇头拒绝了：“我演员身份是杀青了，但导演这个身份还得盯到最后一刻。聚餐的事，等整部影片正式杀青再说。”
副导演笑着说好。
下午，剧组拍摄男主抢救离世的重头戏。镜头中的病房里，心电监护仪的曲线在屏幕上跳动。何越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柳亦菲饰演的女主被母亲拦在门外，她的手掌贴在透明的玻璃上，无声地哭喊着什么。
随着心电监护仪发出一声刺耳的长鸣，何越饰演的男主彻底闭上了眼睛。
“咔。”
副导演喊出这一声时，全场安静了一瞬。何越从病床上坐起来，神色平静地摘下身上的心电贴片，仿佛刚才那个已经咽气的角色跟他毫无关系。剧组众人这才纷纷回过神来，笑着鼓掌涌上前。
“何导，杀青大吉！”
“恭喜何导！”
“咱们何导演起戏来是真的拼，说躺就躺说没就没……”
何越看着周围兴奋的剧组同仁，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一个个搞得跟过年似的。都给我回归岗位，后面的独角戏还没拍完呢。”
众人笑作一团，各自散开去准备下一场的场景。何越的目光在人群边缘找到了柳亦菲。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没跟着起哄，眼睛还红的像个兔子。何越走过去，声音放轻：“后面的戏只剩你自己了，记住故事是从她失去他开始。你的每一次情绪，都是他的延续。”
柳亦菲用力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
工作人员李静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实的红包，笑着递到何越面前：“何导，杀青红包，图个好彩头。”
何越接过，朝她道了声谢。这是圈内的规矩，演员戏份杀青，剧组会包个红包祝贺，他自然不会拒绝。
从这一天起，何越回归导演本职，不再入镜。整部影片的拍摄重心全部落在柳亦菲的独角戏份上。
傍晚收工后，返程的车上，柳亦菲靠在何越身侧，轻声说着今天拍摄时的一些想法。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还是睡着了。
何越低头看她，却发现她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泪珠，正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即使在梦中也依然沉浸在影片的悲情氛围里，尚未完全脱离角色。
何越没有叫醒她，只轻轻抬手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回到家后，何越把柳亦菲抱紧卧室，给她脱下衣服，盖上被子后，独自来到书房，开始查看今天的信息。
北电一年一度的校庆又要开始了。
消息传来时，何越正在《星运》片场盯着一场重要的过场戏。
赵丽影滞留港岛筹备《一个人的武林》，柳亦菲和景恬则各自忙于《西雅图》的路演宣传。四个人谁都腾不出空回学校参加校庆。
崔世航打电话来问了一嘴，得知情况后也没勉强，只笑着道：“行，你们忙你们的，都是正事。要是哪天收工早，抽空过来露个脸就行，不用专门赶。”
次日，《星运》剧组后勤筹备就绪。
柳亦菲一早便到了化妆间。
今天的戏份至关重要，她需要呈现角色在失去男主之后最脆弱、最崩溃的一面。
她安静地坐在化妆镜前，任由化妆师在她脸上细致地铺陈那份病态的苍白。
八点半，妆容造型完毕。
柳亦菲一身黑色衣装，衬得整个人愈发单薄苍白。
她的面色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憔悴，眼窝微微凹陷，仿佛昨夜彻夜未眠。
明明还是那个人，周身的气场却已经截然不同，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属于柳亦菲的鲜活神采已经褪尽，只剩下角色失去爱人后的空洞与麻木。她快速融入了角色的状态。
何越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没有多说什么多余的话，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今天的戏，相信你自己。你比这个角色更了解痛苦是什么。”
柳亦菲抬眼看他，点了点头。
正式开拍。
镜头里，柳亦菲一步一步穿过那条两人曾并肩走过无数次的走廊。
她的步履沉重，像是每一步都拖着千斤重担。眼眶泛红，泪水蓄满了却没有落下，整个人被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感包裹。
她走得极慢，仿佛随时都会失去力气跌倒在地。
何越坐在监视器后方，目光紧锁画面。
她的每一条神经都在传递角色的无力，每一个微表情都在诉说失去挚爱的绝望。
他甚至有些分辨不清，她现在是纯粹演戏，还是深度代入了自己？如果有一天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他们之间，她会是什么模样？
这个念头闪过，何越心底一沉。他默默决定，等影片杀青后，一定要让她好好休养一阵，把她从这暗沉的情绪里彻底拉出来。
柳亦菲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哽咽：“他走了以后……我以为我会很坚强。我以为我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走到这里我才发现，我走不下去的。我连推开这扇门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那份孤单与无助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让在场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何越盯着监视器，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段哭戏的表演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情绪的渲染力极佳，将角色的心境诠释得淋漓尽致。
他知道，这是一场足以写进教科书的哭戏。
“咔。”
副导演喊停后，何越宣布：“上午的拍摄收官，全员休整，下午继续。”
这个指令下得有些突然。
上午的拍摄计划原本还有两场戏，但众人对提前收工毫无意外。剧组里谁都知道，何越格外疼爱女友柳亦菲，这些天柳亦菲情绪消耗大，他自然愿意为她打破剧组常规，放缓拍摄节奏。
午餐时分，柳亦菲因消耗了大量情绪体力，只简单吃了几口饭便搁下了筷子。她静静地依偎在何越肩头，一言不发，像一只疲惫的猫。工作人员贴心地没有上前打扰，给两人留下了独处的空间。
何越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下午的戏份交给我，你只管休息。”
柳亦菲轻轻嗯了一声，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她知道，在安慰女儿这方面，何越比她更有经验。
等电影杀青了，我要在家多休息几天，把在这部电影里面的情绪都甩掉。
柳亦菲窝在别墅的沙发上，懒洋洋地说出这句话时，何越正在旁边翻看剧本。他头也没抬：“行，到时候你爱躺几天躺几天，我不拦你。”
“那你陪我一起躺。”
“我不行，我还有个片子档期排着呢。”
“那我一个人躺多无聊……”
“你可以躺床上刷剧。刷我的《超体》。”
柳亦菲抄起一个抱枕作势要砸过去：“那我都看了多少遍了你还让我刷！”
何越终于从剧本上抬起头，笑了：“那你就刷《魔女》，刷到你腻为止。”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柳亦菲心情松快了不少。何越见她眉眼舒展，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他其实一点都不担心柳亦菲会走不出角色。
一来有他陪在身边开解疏导，二来这个姑娘的内心远比外表看起来坚韧。当年全网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都没能压垮她，一部戏的情绪更困不住她多久。
不过，这话他自然不会当着柳亦菲的面说出口，免得她又得意起来。
拍摄间隙，何越分心想着《环太平洋》的筹备事宜。
这部合拍科幻大片的筹备进度已经趋近收尾。
华纳方面对剧本与制作方案都相当满意，剧组特意设计了大量华夏面孔的群像角色，涵盖科学家、军人、工程师等多个领域，而主要角色中只设置了一位重要的女性角色。
何越斟酌了许久，有意让景恬出演这个角色。
但他的内心并非没有纠结。《环太平洋》以机甲科幻题材为主，对演技的要求并不算高，非常适配景恬。
可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这段空档，潜心打磨景恬的演技，为后续打算立项的《现在去见你》做演员储备。
他权衡了一番利弊，在脑子里逐一盘算三人目前的发展现状。
赵丽影和柳亦菲的根基已经稳固，粉丝基数庞大，即便短暂停工几个月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但景恬不同，她的口碑尚未完全扭转，此前在大银幕上留下的多是烂片印象，只有最近参演的两部作品收获了观众认可。
这种时候，她亟需一部优质大制作来稳固名气、拓宽路人缘。
《环太平洋》就是最好的机会。成名要趁早。错过这个窗口，再想找同等级别的资源可就不容易了。
何越拿定主意，敲定由景恬出演《环太平洋》的女性角色。演技的事，在拍戏过程中实时调教便是，倒不必专门停工进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