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深处,那股生命精气就越发浓郁,四周的草木也越来越高大。
透过层层光雾和密林,海央树那庞大到无以复加的身躯,已经隐隐出现在视野之中。
“这……就是海央树?”
言初双停下脚步,眼前的景象已经不能单用一个“大”字来形容。
海央树的树干通体洁白,如羊脂玉般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像是一堵横贯天地之间的白色城墙,又像是天地初开时的一道山脊。
树干分出了无数根粗若山岳的枝干,朝着四面八方舒展开去。
枝头生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叶片,层层叠叠,如一座由树木构成的天穹,将整片天空都遮住了大半。
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数不清的暗红色的纹路在白色树干上蠕动爬行。
“楚公子,咱们一路过来,竟然没有遇到任何危险。”
“这地方没有禁制,没有傀儡,没有龙卫……”楚倾眯了眯眼,“没有危险,或许就是最大的危险。”
言初双点点头:“玄老之前说过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哪句?”
“树旁有灵。”言初双声音压得很低,“不可直视,不可对话,不可靠近十丈,否则魂飞魄散。你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楚倾没有接话,将目光缓缓投向海央树根部那片灰白死地。
龙影星瞳自额间睁开,龙纹流转,眼前的景象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精神力如潮水般铺展开去,却如泥牛入海,什么都没能探出来。
“没有。”楚倾眉头紧蹙,“一点门道都看不出来。”
“玄老不会无的放矢。”言初双下意识地朝楚倾靠近了两步,“小心些。”
“沙沙。”
“沙沙沙。”
像是风吹动了树叶,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可四周的草叶却纹丝未动。
下一刻,那声音戛然而止。
整片后庭,重归死寂。
言初双脸色微白:“楚公子,你感觉到没有?”
“嗯。”楚倾的脸色凝重,“有什么东西……刚刚从我们身边过去了。”
刚才那一瞬,他感到有人在看着他,那视线来自四面八方,又似乎近在咫尺。
沙沙声再次响起,这回是渐渐远去。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言初双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那是什么鬼东西……”
“玄老说的,应该就是它。”楚倾扭头看向言初双,“你带荒去外面等,你们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我分心。”
言初双狐尾轻轻一甩,没有半点迟疑:“行。”
楚倾闻言,忍不住调侃道:“你平时不是喜欢死缠烂打么?这回怎么这么听话?”
言初双笑吟吟地回道:“楚公子,妾身口嗨归口嗨,真让妾身拿命陪你在这儿耗,妾身可犯不上。”
“真够虚情假意的。”
“公子又不带妾身回家,妾身只能失礼了。”言初双故作幽怨地叹了口气,“这世上啊,什么情啊爱啊,哪有自己小命来得要紧。”
“行了行了,赶紧滚。”楚倾摆了摆手。
言初双咯咯一笑,冲荒勾了勾手指:“傻大个,走了。”
荒冲着楚倾点了点头,转身跟着她朝外走去。
“现在没人碍事了。”
目送两人走远,楚倾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闭上眼睛,将呼吸慢慢放缓,一吐一吸之间,整个人的气息快速沉寂下去。
那东西就在附近。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它并非用肉眼观察猎物,更像是以一种极隐晦的感知方式,捕捉生灵外溢的气息,寻常的防备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便反其道而行。
楚倾抬起右手,在胸口、丹田、眉心各点一下,片刻之后,呼吸停止了,心跳也变得若有若无。
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尽数沉入黑暗。
几乎是在五感闭合的一瞬间,一切表象褪去,整个世界只剩气机流动的轨迹。
此时,楚倾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没有方向,没有距离,没有声音……
唯一还在跳动的,只有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反应,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它发出共鸣。
他开始迈出第一步,脚下触感全无,整个人像是一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凭着本能朝前移动。
突然,左侧不远处有什么东西靠近过来。
楚倾没有转头,身形猛地朝右侧移动,拉开十丈距离。
又走了三步。
前方,四面,头顶,地底,几乎同一时间泛起了密密麻麻的“涟漪”,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楚倾如盲人摸象,在树灵的缝隙间小心翼翼地穿行。
五感消失,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可他的本能越来越敏锐,对周围的判断也越来越清晰。
他渐渐能分辨出那些树灵的轮廓、动向、习性。
有些树灵如浮萍,随气机漂游;有些树灵则如游猎者,气机时有时无;有些树灵巨大沉凝,甚至带着强烈的领地意识,会主动吞噬一切闯入其领域内的波动……
楚倾再次停下,前方,一个庞大的树灵几乎塞满了所有空间,好似一尊盘踞于大门之前的守卫。
他若再往前一步,就会撞入它的感知范围。
他必须等,等树灵感知的露出哪怕一丝缝隙。
楚倾沉在黑暗里,让自身的心跳与海央树的脉动完全一致。
一下,二下,三下……
树灵的感知范围似乎收缩了一寸。
四下,五下,六下……又收缩了一寸。
直到第九十九下,树灵的感知范围骤然向两旁一分,让出了一条极窄的通道。
“机会!!!”
楚倾动了,速度快到了极致,如离弦之箭穿膛而过。
就在他穿过的一瞬间,树灵似有所觉,通道猛地合拢,感知如海啸般碾压而去。
然而,楚倾早已离开十丈开外,继续朝着海央树靠近。
又过了许久,四周再也感知不到树灵的轮廓。
楚倾缓缓睁开眼,五感回归,第一眼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白色树干,上面的纹理如温润的羊脂玉,纤毫毕现。
“呼……呼……”
楚倾大口喘着气,这短短千米,比厮杀一场还要累。他只感觉浑身肌肉酸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娘的……总算是过来了。”
楚倾抬手抹去额头上的冷汗,等气息稍匀,才朝四周打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