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10月,十八岁的安良笙跟着父亲进入地下城。
正在读博的伊简窝在他妈妈的休息室里改论文,伊女士批判他的论文简直让她在教育界颜面扫地,伊简说那您还挺爱干净,于是刚参观完地下城的安良笙来找他时就看见伊简抱着电脑敲门求饶,“妈,我是亲生的不能扔——”
安良笙在一旁笑,伊繁打开门把安良笙拉进去,在伊简期待的目光下再次重重关上门。
伊简:“……”
他觉得笙笙才是她亲生的。
伊简去食堂找了水果和糕点继续赔罪,伊女士才勉为其难让他进来,并且要求他带着那烫手的学术垃圾离自己远一点,拿着水果投喂安良笙,“要在这里待几天啊?”
“半个月吧。”基因匹配需要半个月的时间,安良笙把苹果削好皮切了一块喂给还在修改论文的伊简,当儿子的瞬间牛气了格外嘚瑟地看着自己老母亲,伊繁翻了个白眼,没眼看。
安良笙又给伊繁削了一块,再自己啃一口,“不过爸爸可能不会一直在这里,北美刚加入,他要去讲话什么的,我在思考留在这里等着结果还是跟着他一起去。”
“留下嘛留下嘛——”伊简合上电脑,脚一蹬地,旋转椅咕噜咕噜转到安良笙身边,“你论文是不是也没写完?正好一起写,还有体能训练你肯定落下了对不对,墨空也在这里,跟他比划比划去。”
“……我们每次都在挨打。”安良笙说。
伊简:“墨空已经学会手下留情了。”
安良笙:“……”
安良笙又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其实我论文已经写完了——没人告诉你我已经毕业了吗?”
被母亲抓来打黑工读她的博士没有一分钱还得兼顾母亲衣食住行、按照地下城规矩减少联系外界所以跟安良笙几乎断联两年的伊简:“?”
“我今天先讨厌你一下。”伊简宣布。
伊繁:“急了。”
伊简装听不见,把椅子转回去,打开电脑继续改。
“没事,据我所知墨空的本科论文还没写完,你可以去嘲笑他。”安良笙安慰道。
从小断断续续上学的墨空肯定没他们这些跳级的人学得快,但他也追到了本科,最近在地下城就是忙着赶紧把论文写了,耽误他出任务。
伊简:“我去嘲笑他的话,他大概会一拳给我镶墙上。”
写了俩字,伊简又写不下去了,转着椅子回头,“诶,笙笙,你在地下城晃悠的时候见过实验体了没?我跟你讲,墨空身后长了个尾巴,那小孩真是逮住他不放了,走哪跟哪,相当可爱。”
“哦?”安良笙很难想象高冷的墨空怎么会忍受自己被一个小孩缠上。
伊繁在笔记本上回了几个消息,瞥了俩人一眼,“别去惹那些实验体,他们下手没轻没重的。上次余颖跟外面的人过招,根本没有点到为止,差点把人打废了。”
“她还说那是墨空教的,于是墨空写了三千字检讨。”伊简把后续补上去。
伊繁看着他,他默默扭过脸。
“最近在调试人工智能,对这个感兴趣的话,可以跟水栗去看看。”伊繁拿起来一块哈密瓜,“他们给人工智能起名叫诺依,其实我并没有很理解这个名字的含义,我提议叫【白泽】来着。”
伊简举起手,“我投【器灵】一票。那群人真没眼光。”他晃悠过去给安良笙看起名时大家都写了什么,大部分都挺有古风感,跟伊简喜欢的【器灵】差不多,安良笙撒了一眼,觉得【天问】和【悟空】起的就很不错。
“叫诺依,可能是为了兼顾中西方,在华夏说一诺千金,代表人工智能说的每一句话都必须要是正确的,不能误导大家。在外国,诺依的发音变化一下,就是诺亚,人工智能是人类在信息时代中的诺亚方舟。”安良笙提出了相当合理的解释。
“好吧,有可能。”伊简勉强听从,“训练诺依也蛮有趣的,跟我一块去玩会,怎么样?”
“你不写论文了?”
“不写了不写了,墨空都没写完我也不着急。”伊简拉着他跑出去。
非常赶巧,任烟雨也在,同样读自己母亲的博士,在地下城待了好一段时间了。
先不要说“读自己妈妈的博士这跟走后门有什么区别”,伊简和任烟雨今年刚十八,就快博士毕业了,当年他们参加考试的时候也是以笔试前三名的成绩考进来的,面试公开,公平公正。
“诺依诺依,帮我生成一篇《高精度基因编辑系统的机制优化、脱靶防控及临床转化伦理规范研究》的论文。”伊简发出恶魔低语。
水栗让他走开。
旁边其他研究员没忍住笑了几声,有人跟伊简认识,直接打趣说要跟伊院长告状。
“这跟我们手机上的智能语音助手有什么不一样?”安良笙问道。
水栗说,“它的主机接入了地下城的控制中心,还在传输各种论文资料,能够更好地辅助你们做实验。还能当全自动监控,实验室里各种仪器都有爆炸风险,它能提前预判。未来还会有【天眼】系统替代巡逻兵,减少无关人员对实验的影响。”
“哇。”几位捧场地哇了一声。
“接入尊上的芯片之后,它更新迭代的速度快了一百倍不止。现在地下城试点运用一下,第二个主机正在造,准备先给长安整上,把联邦大厦的各部门的系统连接起来,方便统一管理。”水栗抬手滑了一下屏幕,把【天眼】的设计稿调出来,问安良笙,“你看看有没有什么想法。”
安良笙眨了眨眼睛,看着设计稿,“把子弹换成麻药或者电流。”
“已经列入考虑范围了。”水栗捏了捏下巴。
任烟雨说,“飞行声音小点。”
“技术问题,慢慢突破。”
“我也想整一个玩玩。”伊简冲水栗眨眼。
水栗指着门让他出去。
任烟雨滑了一下屏幕,又一张设计草稿冒出来,“这是什么?”
“机器人设计稿,准备给诺依弄一具身体,以防以后主机遭到毁灭性打击,可移动的身体还能留有备份。不过这还在设计中,有很多要克服的技术难题。”
他们聊天的时候,操作台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扫过每个人的面容。
安良笙体检时遇到了墨空,他提溜着闪耀例行过来体检,两人碰面打了个招呼,闪耀也学着墨空的样子跟他说话,逗得安良笙直笑,墨空一脸无语。
抽了血后,安良笙捂着胳膊往外走,迎面就看见了安烛,还有他身后高大的北疆神明,两人似乎在聊什么,但是俄语说的太快了安良笙没听清,他们在体检室门口分别,安烛剥了一块糖喂给安良笙,“疼不疼?”
“他怎么在这里?”安良笙把棉签放到专门的垃圾桶里。
“他参与了【生命平等】实验,自然在这里。”安烛帮他穿上衣服,“走吧,匹配结果要半个月,跟我出去视察。”
除了在北美各地视察讲话,还要去一趟异能基地。
它位于科罗拉多,落基山山前荒漠戈壁,方圆几十公里只有碎石和低矮红岩荒山,无村镇、无居民区、无支路山道。整片戈壁几乎无生存物资,就算突破多层高墙、铁丝网,徒步穿越几十公里荒漠一定会脱水、失温,不存在任何藏身补给点。
不过这个监狱在关押神明之前,经历了一次大改,可要比传统意义上的监狱好了不止一万倍。并且S级异能者住在高层,全部都是单人单间,公共活动区有图书馆、画室、音乐室、舞蹈间等等,不会让他们做苦力,有很多人匿名捐款给异能基地,承担这些花销。
捐款金额一般都是几十万上百万,并且普通人也根本没有门路。
而那些因为贪婪,拿到了灵核的低级异能者直接塞到大楼底层,跟普通监狱没什么区别,混杂着一些穷凶极恶的人,对社会造成巨大影响的犯人,因为各个地区的法律不同,死刑犯,无期徒刑的,还有那些判了几百年的,也会被押过来。
安良笙并不能理解为什么还有这样的人类在这里,安烛耸了下肩,“你知道的,还是有很多人喜欢看斗兽场。在这种荒漠里维持充足电力和食物资源本身就需要非常多的钱,监狱也要营业啊。”
“……”少年皱起眉头,却没多说什么。跟着父亲上了楼,抵达顶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舒适的凉风卷走了底层给他的燥热感,走廊的中央空调一直开着,一整个顶层只有四间房,大门都不是那些普通铁门。
安烛礼貌地敲了敲门。
门开了,安良笙和燕景云对上视线。
跨越了整整十年,从他退学离开,到如今再次见面,安良笙从没想过他们会是在这个时候、这种场所见面。
燕景云穿的很休闲,卫衣长裤拖鞋,除了脖子上戴着异能抑制器,根本看不出来和普通人类少年有什么区别。他扫了一眼,外面的人,让开位置,“请进。”
迟钟坐在软椅上,正在织围巾。燕景云关上门之后,去厨房拿来杯子,倒上热茶,并把三个小孩推到房间里去,全程悠闲地仿佛在自己家里。
“钟先生。”安烛面见迟钟是唯一不需要用拟态改变自己的时候,这也让他轻松很多,“关于希安兰娜对您施加的遗忘,最近脑神经科有了新的进展……”
“杀了她不更好。”迟钟把围巾铺展开,检查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说得轻描淡写。
安烛的表情差点没绷住,“每个异能者都登记在册,我们也答应希安兰娜的人类了,不能这么对她。”
“所以,为了帮我恢复记忆,选择把我脑子劈开吗?”迟钟手里的陶瓷长针看起来格外危险,安保人员不由自主地紧绷身体,“还是你们也没多想让我恢复记忆?”
其实还是想的让尊上恢复的,因为那枚芯片竟然有很多都无法解译,明明算力已经达到了。安烛抿了抿嘴,双方陷入一段诡异的沉默状态。
迟钟停了手,抬头去看他,顿了顿,微微偏头。
安烛往日天庭温润、命宫透亮,周身萦绕淡金生气,每每见到他,迟钟都觉得这简直不该是人类能有的大富大贵的命格。可今日全然变了模样,他两眉之间的印堂盘踞一层凝滞暗沉的青黑气,还没有扩散开,所以整个人尚且精神。
大灾之象。
再去看安良笙,这孩子周身的金光反而更亮了,命格变动,比安烛还要贵重。
“罢了,能解开这烦人的遗忘自然是最好的。”迟钟还是不希望联邦在此刻出现动荡的,天下初定,最高层不能在这个时候发现重大变化,怎么也得稳几年,或者,等安良笙长大了。
他低下头继续织围巾,“过了这个冬天,年后再来吧。”
安烛应道,“好。”
燕景云送客,关上门,把他们没喝的茶全倒了,洗好杯子。江申岚从卧室里探出头,见外面没人,踩着拖鞋跑出来,“聊了什么?”
“关于钟哥失忆的事情,脑神经节,人类找到办法了。”燕景云回道。
江申岚撇了下嘴,“竟说一些糊弄人的话,有本事把希安兰娜杀了啊。”
“哥哥忘了什么啊?”燕锦安走过去蹭蹭迟钟,他没感觉到迟钟忘了什么,或者说,时间过去太久了,燕锦安已经开始遗忘了。
迟钟摸摸他的脑袋,“忘了一些很重要的人,哥哥把初初忘记了。”
“初初。”燕锦安已经不把这个称呼挂在嘴边了,他们分别的时间早就超过了他们在一起的时间。锦乖趴在迟钟腿上,用力去回忆,可是当时只有五岁的他能记住什么,初初的一切都糊成一片,怎么都擦不干净。
秋天走过去,冬天蹦过来,外面能达到零下三十度,鹤悯靠着落地窗看了会雪,说,“你去地下城,还能活着出来吗?”
“死不了的。”迟钟依旧躺在软椅上,翻看着一本书,“你跟孩子们好好的,别吵架,实在不行找南维耶里,他就在楼下。”
“我还能给你养死他们吗?”鹤悯哼了一声,“还有回来的确定时间吗,别一走二十年过去了,我之前还答应鹤衍说中秋回去,七个中秋过去了,都没回去。”
迟钟抬起头,望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又沉默。
“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