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影未至,劲风已先一步撕裂夜色。
五指翻覆间,阴阳两股气劲绞缠而下,压得海盗头目衣袍紧贴肌骨,猎猎作响。
他脚步一错,肩头一沉卸去掌力,眼底却掠过一抹惊色。
“阴阳掌!”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极低,“你在哪里学的?”
掌分阴阳,左旋右转间,两道气劲在空中交缠撕咬,拧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旋。
“嗤啦”一声,海盗头目胸前衣衫应声撕裂,踉跄连退三步,足跟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深痕,呼吸顿时乱了。
妇人一言不发,掌随身走,招招紧逼。
“轰……”
海盗头目再不敢留手,空幻七重修为骤然炸开,气浪翻涌间,脚下石板寸寸龟裂。
他一声沉喝,拍掌而出硬撼。
双掌相撞,气劲轰然溅射。
街边灯笼齐齐晃动,烛火明灭不定。
妇人唇角溢出一缕血线,身形倒滑而出,靴底擦过地面,发出刺耳锐响;海盗头目亦连退数步,肩胛骨传来咔嚓轻响,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低头瞥了眼微微发颤的手掌,再抬眼时,眼神阴鸷如刀:“穆家。你是穆家的人。”
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来,笃定得没有半分迟疑。
妇人指节骤然攥得发白,唇线抿成一道冷弧,眼底最后一点光,彻底暗了下去。
“老大!”一名海盗攥紧弯刀,刀尖直指妇人,急声道,“穆家余孽,断不可留!”
“斩草要除根!”
众海盗齐齐踏前一步,兵器出鞘声连成一片。
刀光剑影寒气逼人,杀气凝成实质。
“男的杀了,女的留活口。”海盗头目挥手下令。
话音未落,数道人影已爆射而出,其中三人直扑魁梧男子,刀锋分取咽喉、心口、下腹,招招致命,没有半分留情。
妇人身形一动,脚尖猛地一拧地面,闪身挡在丈夫身前,裙摆未落,掌风已将最前的海盗震退。
“带小丫走。”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魁梧男子怀中的婴儿被惊醒,细细弱弱的哭声像小猫呜咽,转瞬便淹没在这金铁交鸣的脆响里。
海盗头目蓦地仰天尖啸,声音小岛上炸开。
妇人欲再突围,却被海盗头目抢先一步拦住去路:“穆家余孽,今天,你插翅难飞。”
魁梧男子不过混元境修为,他单手死死抱紧孩子,另一只手攥着柄短钺,指节因用力而青白一片。
一柄大刀凌空劈落,刀风未至,已吹散他满头发髻。
他抬眼,瞳孔里映着越来越盛的刀光,竟不闪不避,以命换命,脚下猛地发力迎了上去,短钺高举,直劈对方握刀的手腕。
可掌风先至。
一记无形掌印重重拍在他胸口,魁梧男子整个人倒飞而出,后背狠狠撞在门柱上,木屑四溅。
他挣扎着想起身,膝盖一软,又重重跪倒在地。
大刀去势不减。
这一刀落下,必先劈开他的胸膛,再斩碎怀中襁褓,一刀两命。
妇人目眦欲裂,双掌齐出疯狂抢攻,招招直取要害。
可海盗头目不慌不忙,或拍或挡,游刃有余。
两人的修为差距摆在那里,他像猫戏老鼠般,慢悠悠地耗着。
“嗤……”
刀锋破空,已迫近男子头顶。
就在这时,一滴海水凝成细线,自暗黑中疾射而来,细如发丝,莹白透亮。
“噗!”
大刀竟从中间硬生生弯折,刀身巨震下,那海盗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淌落。
长刀脱手飞出,哐当钉入三丈外的木柱,刀柄兀自震颤不休。
全场动作骤然一滞。
刀剑悬在半空,呼吸卡在喉间,连心跳都漏了一拍。
那滴海水嵌在弯折的刀身上,尚未散开,正顺着弧度缓缓滑落。
“谁?是谁在装神弄鬼!”海盗头目猛地收势,转头死死盯住暗黑深处,厉声喝问。
妇人趁机掠回丈夫身边,将他扶起。
婴儿的哭声弱了下去,只剩细碎的抽噎。
她用衣袖擦去孩子脸上的泪痕,手还在微微发抖,呼吸却已强行稳住。
小岛上的窗户始终紧闭,只从缝隙漏出零星烛光。
海岛之上,人人都懂明哲保身,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该装瞎。
杨小凡立在屋檐阴影里,指尖还凝着一点水光。
方才不过弹指之力,他本不欲现身,只想着震慑一番便够了。
“不肯露面是吧?”海盗头目狞笑一声,目光扫过长街,窗后的视线纷纷缩了回去。
他抬手指向脚下地面,狠声道:“那就一把火烧了这座岛,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一声令下,海盗们从船上扛来一桶桶火油,狠狠砸在街面上。
木桶碎裂,黑稠的油液四下蔓延,腥油混着桐油的刺鼻气味迅速扩散。
只需一根火把,整条长街便会化为火海。
杨小凡低头,看着黑油漫到自己脚下。
眼底寒意渐沉。
他本只想拦下一场杀戮,可这群人,竟要屠尽整座小岛。
人命在他们眼里,竟连这满地污油都比不上。
他终于从阴影里走出。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月光照亮他半张脸,年轻得过分,却生着一双毫无温度的眼。
“他们,只不过是些可怜的普通人。”
杨小凡站定,望向海盗头目,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下一刻,他不再收敛气息。
地仙的气势如潮水般无声压下,几名低阶海盗踉跄连退,脚后跟磕在石阶上,纷纷坐倒在地。
海盗头目脸色瞬间惨白。
空幻对地仙,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喉结滚了滚,悄悄咽了口唾沫,左手背在身后打了个手势。
有海盗会意,摸出骨哨用力吹响。
尖厉的哨声划破夜空,传向海面。
不过数息,一道黑影踏浪而来,足尖在海面轻点三下,便已落至长街中央。
来人裹在宽大黑袍里,面容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
地仙四重。
妇人看清来人,浑身骤然一颤,嘴唇翕动半晌,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黑爷……勾魂。”
黑爷勾魂,出手必收一命,名号由此而来。
他本名是什么,早已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
勾魂偏了偏头,兜帽下的目光在妇人脸上停了一瞬:“居然认得我。看来穆家的人,果然没死绝。”
他收回目光转向杨小凡,海盗头目连忙凑上前,低声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勾魂听完没作声,只是盯着杨小凡上下打量,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我们一百零八岛的事,你也敢管?”勾魂开口,语调毫无起伏,“是不是活腻了?”
马山群岛一百零八岛海盗,名头之响,能止整片海域的小儿夜啼。
最高的岛主有巅峰入微境修为,一怒可翻江倒海。
眼前这货排名第七十一,虽居末流,可一百零八岛同气连枝,一岛有难,一百零七岛支援,这便是他们横行无忌的底气。
“我没兴趣管你们一百零八岛的闲事。”杨小凡微微拱手,礼数周全,语气平淡,“放这三个普通人一条生路,算我杨某人欠你一个人情。”
说罢,手垂回身侧。
襁褓里的婴儿早已没了哭声,不知是哭累睡去,还是被母亲捂住了嘴,只剩细弱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勾魂沉默一息,忽然笑了。
袖中滑出一张漆黑符纸,朱砂符文扭曲诡异。
勾魂符脱手而出,迎风暴涨,化作滚滚黑雾,朝杨小凡当头罩下。
黑雾临近,骤然散开。
诡异的尖细声响随之传来,似婴啼,似猫叫,又像夜半有人在耳畔低语唤名。
这声音不走耳道,直钻颅骨,贴着魂魄来回摩挲。
客栈窗后,有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再无声息。
杨小凡眉心微凉,只觉有股阴邪之力要将魂魄从躯壳中拽出。
勾魂符,果然阴毒。
符文化作的黑丝已触到杨小凡眉心。
勾魂兜帽下的嘴角微微勾起,这样的场面他见过太多,下一刻,对方便会目光涣散,魂飞魄散。
到时候他只需上前取了储物袋,便可转身离去。
一息。
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