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盘山公路上,窗外,京都市的灯火逐渐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
车内死寂。 苏沐雪看着窗外,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然后又被无数混乱的念头填满。
叶天,归墟,钥匙,母亲……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砸碎了她过去二十多年建立起来的世界。
“你要带我去哪?”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叶天没有睁眼,靠在座椅上,侧脸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一个能看清楚京都的地方。” 苏沐雪的心沉了下去。她听懂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站得够高,才能看清棋盘的全貌。而她,过去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所以,从订婚那天起,你就在利用我。”她不是在问,是在陈述一个刚刚被证实的事实。
叶天终于动了。他转过头,黑沉的眼睛在暗处看着她。
“你给我的那块玉佩,是怜悯。我今天要回的,是公道。”
苏沐雪呼吸一滞。 怜悯?她当初确实是这么想的。她以为自己是在施舍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人,给了他一块昂贵的玉佩当做生活的保障。 现在想来,那不是施舍,是羞辱。 她用苏家大小姐高高在上的姿态,去可怜一个本该拥有一切的人。
“公道……”她喃喃重复,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一半的苏家,就是你的公道?”
“这只是利息。”叶天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前方。
车子停在一栋山顶别墅的门前。 这不是苏家的任何一处房产。
苏沐雪可以肯定。 大门自动滑开,叶天下车,绕过来拉开她这边的车门。 “下车。”
苏沐雪没动,她看着眼前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穿着廉价衬衫,在苏家饭桌上沉默寡言的赘婿。 他身上的气场,让她感到窒息。
“我如果说不呢?”
叶天笑了笑,没说话,直接弯腰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苏沐雪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但叶天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抱着她,径直走进别墅大厅。
大厅里灯火通明,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裙,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站起身,对叶天微微鞠躬。
“先生。”
“都办好了?”叶天把苏沐雪放在沙发上,动作谈不上温柔。
“是的。”女人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按照您的吩咐,苏家名下50%的资产,包括47家公司的股权,112处不动产,以及在三个离岸金融中心设立的家族信托基金,已经全部转移到您指定的账户。”
“用时两小时四十七分钟。” 女人叫齐月,是叶天背后那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实际操盘手。
苏沐雪僵在沙发上,看着平板上那一个个天文数字,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两个多小时…… 苏家几代人积累的财富,就这样被抽走了一半。 而她的父亲,居然真的给了。
……
同一时间,苏家老宅。 议事厅里一片狼藉。
苏震北把一个明代的青花瓷瓶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疯了!大哥你真的疯了!”他指着苏震南,手都在抖,“那是苏家一半的家底!你就这么给他了?!”
苏衍的脸色同样惨白,他瘫坐在椅子上,不停地刷着手机里的财经软件。 那些属于苏家的上市公司,股价正在以一个诡异的平稳状态进行着巨额的股权交割。
没有跌停,没有震荡,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种平静,比暴跌更让人恐惧。 这说明对方的力量,已经完全掌控了市场,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 “不然呢?”苏震南坐在主位上,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你想去那口井下面看看吗?” 苏震北瞬间哑火。
“或者,你想让你的儿子,你的女儿,去试试归墟的厉害?”苏震南的目光扫过他。
苏震北彻底蔫了,颓然坐倒在椅子上。
“爸……”苏衍艰难地开口,“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苏震南没有回答他。 他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兰姨。
“兰姨,现在,我该怎么做?”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恳求。 兰姨走上前来,表情依旧平静。
“二十年前,你欠叶青玄一条命。”
“现在,你欠叶天半个苏家。”
“账平了。”
“平了?”苏震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我们苏家被人抢走一半家产,你跟我说账平了?” 兰姨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却让苏震北把剩下的话都咽了回去。
“震北,你是不是以为,叶天只是要钱?”兰姨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许波澜。
“不然呢?”
“他要的,是苏家跪下。”兰姨一字一句地说,“跪在他母亲的公道面前。” “他母亲当年用命换来的东西,被你们当成了予取予求的工具。现在,工具的主人回来了。”
兰姨的目光最后落在苏震南脸上。
“震南,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 “你不该把他接回来。”
“更不该,在沐雪把玉佩交出去之后,还想着去算计他。”
苏震南闭上眼睛,满脸痛苦。 是的,他算计了。 在知道玉佩到了叶天手里之后,他非但没有坦白,反而将错就错,想利用苏沐雪和叶天的婚姻,把“钥匙”和“锁”都彻底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以为叶天什么都不知道。 结果,对方只是在冷眼看着他表演。
“叮铃铃——” 议事厅里的电话突然响了,刺耳的声音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没人敢去接。 电话不知疲倦地响着。 最终,还是苏震南站起身,一步步走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叶天平稳无波的声音。
“苏先生,钱我收到了。”
苏震南喉咙滚动了一下:“你……还想怎么样?”
“明天上午九点,让你女儿来民政局。”
“把字签了。”
电话挂断,忙音在议事厅里响了三秒。
苏震南握着话筒没有松手,直到话筒里传来“嘟嘟”的断线提示音,他才把话筒搁回去。
手指在座机上停了一下,转身扫过在场所有人。
“都回去。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苏震北张了张嘴,被苏震南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狠狠踢了一脚沙发,抓起外套出了门。
苏衍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苏震南已经背过身,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苏沐雪十二岁,扎着马尾,站在苏震南身边笑得露出虎牙。
苏衍没说话,走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兰姨。
苏震南没转身。
“兰姨。”
“嗯。”
“那块玉佩……我姐当年到底留了什么话,你从来没说全过。”
兰姨走到他身侧,目光落在全家福上。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她说,别让姓苏的碰那块玉,碰了就要还。” 苏震南闭眼。二十年前那个雨夜,叶青玄浑身是血把襁褓和玉佩交到他手上,只说了“替我养大”,没提条件。
那份信任,被他当成了筹码。他以为叶青玄死了,死人不会回来算账。 “我姐还说了什么?”
“她说她对不起那孩子。”兰姨转身往门外走,步子不急不缓,“但她不欠苏家的。震南,你姐用命换苏家二十年太平,你拿她儿子当棋子。两件事,一件是情分,一件是买卖。你非要混在一起算,当然算不平。”
山顶别墅。
苏沐雪坐在沙发上,面前的平板还亮着。齐月站在旁边,已经递了三杯茶,苏沐雪一杯没碰。
叶天从二楼下来,换了件黑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戴在手腕上的一条旧红绳。苏沐雪的目光落在红绳上——那是她小时候系在玉佩璎珞上的,她认得,结头处打了三个死结,是她自己打的。那时候她六岁。
“你想问什么。”
叶天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后仰,姿态松散,但那双眼睛一直钉在她脸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进苏家第一天。饭桌上你爸给我夹了块红烧肉,自己没吃,盯着我看我咬第一口。那种眼神,我在孤儿院见过很多次。养不起,又舍不得送人。”
苏沐雪沉默。
“你爸那块肉,是想确认我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不知道我知道。这二十年,我知道的事比他以为的多。”
“那你为什么忍到现在。”
叶天没立刻回答,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苏沐雪低头看,是一份医院的死亡证明。姓名一栏写着叶青玄,死亡原因写着“器官衰竭”。她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不是真的死因。
“我妈死的时候,苏震南在场。”
苏沐雪抬头,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缝。
“这份证明是你爸找关系开的。为了骗过当年追查的人。他救了我一命,但把我妈的死因瞒了我二十年。我欠他一条命,他欠我妈一条命。这笔账,我本来想用别的方法算。”
“别的方法?”
“娶你。把苏家变成叶家的苏家。”
苏沐雪的手指蜷了一下。
“但后来我发现你不知情。”
“所以你改主意了。”
叶天笑了笑,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改了一半。钱我照拿,婚照离。你爸用我当钥匙,我用你当锁。公平。”
苏沐雪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叶天,你说得对,我欠你。玉佩的事,我认。但你记住——我苏沐雪不是谁棋盘上的子。”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下棋的人。”她拿起外套,“明天九点,民政局。谁不去谁是孙子。”
门外。齐月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苏沐雪走出来。两人擦肩而过时,齐月低声说了一句。
“先生书房里有你母亲的照片。”
苏沐雪脚步没停。“跟我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齐月推了推眼镜,“就是告诉你一声,他这二十年,恨错人了。”
民政局门口。第二天,八点四十。
苏沐雪提前到了,坐在车里没下来。她的车是白色保时捷,车牌号是叶天的生日,订婚后买的,叶天没坐过一次。她今天特意开这辆车来,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八点五十,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马路对面。叶天下车,身后跟着齐月。他没穿正装,黑色衬衫,袖子还是挽着。他走到民政局门口,看了一眼那辆保时捷,然后移开目光。
苏沐雪推开车门。两人隔着五步距离对视。周围人来人往,有几对年轻男女拿着结婚证出来,脸上都是笑。一个姑娘差点撞到叶天,抬头看见他的脸,愣了一下,拉着男朋友快步走开。
苏沐雪先开口。“进去。”
“不急。”
“你什么意思。”
叶天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苏沐雪看清了,呼吸停了一拍。是那块玉佩。她以为叶天已经收走了,没想到他带在身上。
“玉佩怎么了。”
“你当初给我,是想让我活命。”
苏沐雪没否认。
“但你知道这块玉到底值多少吗。”
苏沐雪皱眉。“不就是块和田玉,我当时在拍卖会上买的,花了八十万。”
叶天把玉佩举起来,对着晨光。玉体通透,里面有一丝极细的红色纹路,像血丝。
“这是叶家嫡系血脉的凭证。里面封着我妈一半的内劲。八十万?苏沐雪,你拿八十万买了一个武道世家的传承钥匙。”
苏沐雪僵住。她确实不知道。当年买玉的时候只觉得好看,导购说这块玉有年头,她随口问了价就刷了卡。
“你爸知道,所以他让你把玉给我。他以为我不知道玉的来路,想借我的手解开玉里的东西,再把东西拿回去。结果你直接把玉给了我,他失算了一步。”
“所以你拿走苏家一半,不只是为了公道。”
“恩怨分明。苏家欠我妈的,我用钱找回来。你欠我的……”
他没说完,把玉佩重新塞进口袋。
“进去吧,同志。”
苏沐雪站在原地没动。旁边路过一个大妈,看了他俩一眼,嘀咕了一句“现在年轻人离婚也挑好日子”,摇着头走了。
“叶天。”
“嗯。”
“玉里那个东西……对你很重要?”
叶天低头看了她一眼。晨光打在他脸上,下颌线绷着。
“那是我妈留给我最后的东西。”
苏沐雪喉咙动了一下。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哦。”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民政局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