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才受之有愧啊,平白无故受人家这么大的恩,花了人家这么多银钱,他怎么能安心啊,重重喘了口气,盯着药包看了一会儿,他就想把东西给人送回去,他压根还没动过这药包,送回医馆应该还能退掉,能把钱换回来。
目光刚坚定,一侧的王小飞手里还拿着骨头和豆腐,不明所以的看了好一会儿,见爷爷神色变了又变,她忍不住出声问道:
“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满脸的好奇,也满脸的黝黑和瘦削,头发有些毛躁的耷拉在肩头,有些泛黄,一点儿不像是村里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如同个假小子一样。
视线微微一动,看着孙女补丁摞补丁的土黄色衣裳,和孙子短一截的裤子,王文才眼里的坚定慢慢又沉寂了下去,
他自己一把年纪,也算是活够了,若是哪天死了也就死了,但是孙子孙女怎么办啊?
他们都还没有成年,还扛不起家业,也抵挡不住村子里那些觊觎人的嘴脸,没有他这把老骨头看顾着,以后怕是会被吃干抹净,啥也不剩下,他都不敢深想,胸膛有些剧烈的起伏着,王文才无力的做回凳子上,咻咻咻的喘着气...
王小顺见爷爷没有回答妹妹的话,一脸不解的看着他,直到王文才回过神来,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思忖了片刻,才斟酌道:
“我今日上县城遇到你这婶子,人家好心赶骡车拉我去了医馆,听说她家有人也在医馆里治病,然后......”
自己无力承担药钱,灰溜溜离开了,估摸被林兰华得知了,人家就花了这么多钱给他买了这药材回来,王文才脑中的思绪一回转,就想通了事情,一时感激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他已经自私的决定收下这个药了,也深知自己出不了这个买药钱,枯瘦的手抓着桌角,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都给丢尽了,他心里淤淤堵堵的难受极了,自己一把年纪了,居然还活得不像个人,心中真是百感交集。
所以就算自己的病有得治了,王文才也没见多开心,反而十分的不安心,也不高兴。
东西也不能就这样默不作声的拿着,平白受人家这么大的恩情,该如何报答人家啊?拿着好处却装聋作哑的事儿,王文才可干不出来,但是想到自家这个条件,
啥也没有,家徒四壁,村子里都有不少人瞧不上眼,硬是凑上前去怕叫人觉得他们溜须拍马,捧高踩低,有上赶着贴人家之嫌,还会被人认为是想要上门打秋风。
叹息一声,王文才坐在缺角的桌子边,一时无话,脑子里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十全的对策来,王小顺和王小飞沉默的站在屋中,两人知晓爷爷的病有得治了,心中是十分高兴的,又没有花钱,真是大好事儿,但是见爷爷愁眉不展,他们就没有动弹。
......
走出荷花村的林兰华,想着自己明明是做了好事儿,却带着小牛像做贼一样逃出的荷花村,一时有些忍俊不禁,但是心里头也有些快意和自豪,那是一种力所能及的畅快,也是对自己人品性情肯定的舒畅,她喜欢这样的舒畅,忆及王小顺兄妹俩,只希望大夫的药方能让王老头顺利的康复,活久一点儿,长一点儿,好好的。
呆头呆脑跟上人的曾小牛,一脑门的疑问,颇为不解的问道:
“婶子刚才给王大爷的是什么东西啊?”用粗布包裹着,他根本辨认不出是什么东西,林兰华和王老头说的话他又没听清楚。
一旁心情还算不错的林兰华,并没有多说,牵着骡车淡淡道:
“没什么,快回家吧,一会儿天该黑了。”
夕阳已经彻底淹没在西山之下,只余西边云彩上的几抹残红,走到村间的道上,林兰华忽然有些想念家里的混小子了,一日日的在村子里疯玩,心都玩野了。
果不其然,还没走到家门口,远远就见赵沐景拿着玩具和霍俊赵妍坐在院前的坝子上玩,三人勾头耷脑凑在一处玩得不亦乐乎,头都不抬一下,孩子说话特有的尖利之声,远远的就传了过来。
“干嘛?我要放在这儿,放在这儿才对,你看!”是赵沐景的声音,语气中还带着些肯定和愤怒,
“应该放在这儿,这里缺一块?”霍俊试图提议,
“这什么呀,小叔,”赵妍还奶声奶气的问话,她还玩不来小叔的玩具,只会捣乱,不遗余力的捣乱。
霍俊和赵沐景没有理会小姑娘,自顾自争论不休,一直打嘴仗,赵妍还有些天真单纯的喊人,连喊好几声,他们都不理会她,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些,她根本还不会玩谷板,还不知道小叔叔们在吵什么。
“我就要放这儿,它就是放这儿的,这是我的玩具,我说了算,你走开!”赵沐景有些发狠的气鼓鼓道,眼里都是不高兴,
霍俊丝毫不怵,也不觉有什么,高声道:“可你这是错的,你放错了,你太笨了。”
见两个小叔争来争去,吼声越来越大,赵妍听得皱眉,时常长了还有些无聊,低头看着拼到一半的谷板,忽然伸手一扑,将将搭了一半的谷板,瞬间被摔得七零八落,咕噜噜滚在霍俊和赵沐景跪坐的膝盖边,打嘴仗的两人立马停住了,
“你干什么?”两个刚还在争吵的小兄弟异口同声吼出来,盯着赵妍瞪圆了眼睛,一脸的怒气,
小姑娘丝毫不觉,小手张开为爪,还在剩余的谷板上胡乱搅动,谷板彻底乱了,乱七八糟的那种乱,
“啊~~!真烦!我们都拼到一半了,你干嘛?”赵沐景不高兴的吼了一声,憋屈的把自己的谷板捡回来,赵妍还在伸手乱拍谷板玩,丝毫不将小叔的吼声当回事儿。
“呀,别动!别动了!!”
“我刚捡好,你就弄乱了,烦不烦啊!”
赵沐景一脸不高兴的说赵妍,后者根本不听他的,霍俊这会儿倒是乖觉的捡谷板小片,嘿嘿的笑着看赵妍被赵沐景吼,
让他不听自己的,有人能治他!
霍俊正对林兰华他们,抬眼就看到了走近的两人一骡,立马冲身边还垮着脸训赵妍的赵沐景喊道:
“你娘回来!”
说完还直接伸手把赵沐景扯转了个方向,抬手指给他看,赵沐景猝不及防被扯歪了身子,抬头看着林兰华他们那边,他原本想要发怒的脸,瞬间变得高兴,有些别扭的歪着身子,他双手一撑地,咕噜翻身爬了起来,边跑边喊,
“娘~!”
连身后的玩具都顾不上,赵妍看着来人,没有她娘,却还是下意识的站起来,跟着小叔跑,嘴里也呜呼哇啦的叫唤,霍俊立刻手速奇快的将谷板全都捡好,收在专属的收口布袋子里,他才站起身跟着跑起来。
“小牛哥,你啥时候回来的?怎么就你一个人,你娘呢?”赵沐景跑到近前,扒在娘亲的脚边,亦步亦趋,叽叽喳喳的问起了话,
林兰华有些无奈的笑道:
“臭小子你问这么多,你小牛哥怎么回答,刚你们在玩啥呢,就听见你大一声小一声的吼妍儿,你做叔叔的,对妍儿得宽容一点儿,她还是小姑娘,有时候让让她。”
见娘亲的脸色有些不善,赵沐景大声的反驳:“我没有!是她破坏我的玩具,”说完还有些心虚不敢直视林兰华,
好在林兰华也没揪着这点不放,“好嘛,妍儿不对的时候,你做叔叔的可以好好教她,她太小了,很多东西都不会,你得带着她,不能一味发脾气,知道吗?”
“知道了!”赵沐景点点头,心中已经臭屁的想以后怎么训赵妍了,他可是长辈。
“快来,帮娘把东西拿进屋里去,”
骡车停在院门口,林兰华将芹菜交给儿子拿,将盐包拿给霍俊,两人欢快的给大人们忙前忙后,赵妍也要帮着拿东西,走到林兰华边上,伸手虚抓几下,不理她,她还啊啊的大喊,
“我要拿!”
林兰华一把牵住小姑娘的手,哄她把自己牵回家去,赵妍也不觉得奇怪,乐呵呵的点头,拉着人愉快的往院子里走,
曾小牛牵着骡子去了后院,和吴叔将骡车卸了下来,赵妍牵着人进屋了也不知道去哪儿,就拉着林兰华去找人,先去灶房里给做饭的吴婶看,赵妍还笑呵呵的道:
“我把婶婶牵回家了。”
被吴婶夸了之后,她才心满意足的被哄着走出灶房,小姑娘嫩嫩小小的手,抓着人又去给后院喂鸡的老祖—赵大娘看,同样被夸了一圈,然后赵沐景和霍俊也加入了这场无聊的游戏,因为林兰华就两只手,霍俊直接扯着林兰华的裤脚,四个人走得有些踉踉跄跄,
林兰华:“......”
要不是她裤带拴得紧,就要遭殃了,手都扬酸了。
像是战利品一样,被拉去吴叔曾小牛面前炫耀一遍,林兰华又被拉着往灶房去了,然后就是这样来来回回走了三遍,
她才终于叫停了三个依旧兴致勃勃的小家伙,因为吴婶的饭菜已经熟了,林兰华顺理成章的拉着三个小家伙,去水缸边打水洗干净手,才一块儿往堂屋去,准备开饭了。
吃完饭,曾小牛被赵沐景和霍俊拉在堂屋外的屋檐下玩他的玩具,给了一把年纪的曾小牛一个大大的震撼,后者对他的玩具同样爱不释手,赵沐景还十分大方的把大将军拿给他玩一天,就被他娘叫去洗漱了。
次日天才蒙蒙亮,赵大娘就起来了,吴叔吴婶也紧随着起来了,都是勤快人,一起来就开动了,吴叔背着背篓去瑶塘边割草喂牲口,赵大娘和吴婶喂鸡、喂羊、做早饭。
今日家里要插秧,林兰华他们都有意识起得早了些,陆续装束好,除了两个小的还在床上呼呼大睡,
林兰华将儿子抱到赵大娘的房里,和赵妍放一块儿,用枕头隔在床边。
正在堂屋里吃早饭,就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谁啊,来这么早,”赵大娘疑惑的开口,曾小牛已经冲过去开门了,
“是谁啊,没吃早饭喊他来一块儿吃,”赵大娘又补了一句,
“王大爷,你们怎么来?”曾小牛的语气中带着疑惑,屋里的林兰华一听立马站起身,往门外走,
果不其然看见王文才和他孙子王小顺,站在门口,见到林兰华出来,还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早啊,你们都起了,”王文才侧目看见他们一家齐齐整整的,赵大娘还疑惑的看着他,笑着招呼道:
“快进屋快进屋,来一块儿吃点儿早饭,正在吃早饭呢,”热情客气的喊人进屋,但赵大娘其实都不大认得人,一点儿不耽误她热情好客。
王文才十分拘谨,摇头摆手道:“不用不用,我们吃过了来的,”见他们一家老老小小都在,却不见男人,心里头有些疑惑,却也没有细究,
可他在这么多人面前,十分的不自在,思忖了一会儿,他抿了抿唇,搓着衣角的手松开了,探手从袖兜里掏出了个破旧的袋子,走上前递给了林兰华,神情局促,眼里还有些不自然,
“这是我...买药的钱,其他的等我以后攒够了在...给你送来,”
对面的林兰华见到他就预料到了,抬手推回了他的手,坚决道:“这是我的心意,您老不用这样,我乐意这样做,你别有负担,好好养病,还有小顺他们要照看,回去吧。”
见老人家目露感激,情深意切的要给她钱,林兰华不善拒绝这个,一时还找不到话劝他,只能不停的摆手坚决不收,
赵大娘吴叔他们则是一脸疑惑,听半天也云里雾里的没弄清楚咋回事儿,曾小牛倒是猜出了什么,一时也没有出声。
王文才递了好几回,林兰华都不收,他显见着有些恼了,声音有些大,一定要林兰华收下,见她实在说不通,
“啪~!”直接把装钱的袋子丢在地上,祖孙俩招呼都不打,一扔了东西,扭头快步往外走,上了年纪的王文才都走得飞快,像逃一样,给林兰华都看愣了。